維權陷入莫名其妙的漩渦
這些考生一開始都心存僥幸,認為事實能證明一切,多個大醫院的多次體檢結果應該能還他們一個公道。
然而,每個人的遭遇都一樣,無論是找貴陽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還是找貴州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得到的答復都大同小異:他們是嚴格根據武警貴州醫院體檢結果作出的處理,有問題找醫院。當他們不約而同地找到武警貴州醫院體檢中心主任覃碧武后,對于血常規檢查出的問題,覃碧武的答復跟回復李偉的大同小異:不同時間體檢數值不一樣,你們恰好得出了這樣的數值,醫院根據體檢手冊才判定為不合格。
不過,醫院卻不準他們復印體檢結果,只是拿著給他們看一眼而已。
11月30日,中國青年報記者隨同數位考生找到覃碧武,覃的答復依然如此。他說,你們做公務員體檢可能更緊張,影響了這些數值,或者當時你們感冒什么的,也可能有影響。他甚至表示,體檢結果跟檢測的機器也有關系。
吳秉鍥問:“既然你們給出的體檢結果說我血液有問題,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得了血液病?”覃碧武說:“你沒有血液病,沒有任何一個醫生判斷說你有血液病,不過當時檢查出來的就是這樣的數據,我也沒辦法”。
祝麗麗問:“為什么我在其他醫院都沒查出肝內膽管結石,就你們這兒查出我有結石?公務員體檢手冊說,結石分為兩種,一種是梗阻類的,一種是非梗阻類的,梗阻的才能判定為不合格,我跟梗阻或非梗阻都沒關系,為什么還要判定為不合格?”
覃碧武稱,武警貴州醫院的檢查更準確,然后說了一大段肝內膽管結石不同于其他結石的醫學術語,然后告訴祝麗麗,根據體檢手冊,反正你的結論就是不合格。
事實上,這些考生說,類似的對話已經進行過很多次,在發現政審名單沒有自己后,他們都曾奔波于人社部門、醫院、組織部門和紀檢部門,但往往是紀檢部門、組織部門讓他們找人社部門,人社部門讓他們找醫院,醫院還是給出同樣的答復。
陳敏說,這種狀態,“就像陷入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漩渦一樣,明明知道自己沒問題,明明知道自己有理,卻被他們指使著繞過來繞過去,絲毫沒有進展。”
由于長期投訴無門,一怒之下,李偉在天涯論壇上發帖,寫下了致貴陽市主要領導的一封信,陳述了自己的遭遇,請求領導重視。同時,他積極聯系媒體,想要通過媒體維權,《黔東早報》也派記者采訪報道了此事。
李偉說,不久,他接到貴陽市人社局打來的電話,聲稱省領導有批示,要求他們進行調查,結果是:經過專家論證以及紀檢部門的調查,這次體檢沒有問題,“但非常可笑的是,他同時又告知我,我的身體也的確沒有問題,并承諾我下次報考貴陽市公務員時將給予我政策性的支持!”
12月1日,中國青年報記者也隨同這些考生去了貴陽市人社局和貴州省人社廳公務員局,在市人社局,考試錄用處主任科員吳亮告訴李偉,當時他聽錯了,人社局是說“將給予政策性的咨詢”。
吳亮再次表示,公務員體檢不合格并不代表有病,“你們都沒有病”,同時,體檢結果也不代表你們不能勝任公務員工作。但他說,人社部門只能按照公務員體檢手冊的要求辦,醫院說是什么結果,我們就怎么處理。
在貴州省人社廳公務員局1109室,一位自稱姓李的工作人員接待了考生,他表示并不懂醫學問題,但他也說,體檢結果不代表有病,“指標不合格不代表身體有問題,我相信你們都沒有病。”他甚至表示:“我個人認為省人民醫院和貴陽醫學院附屬醫院的檢查水平是高于武警醫院的。”但沒辦法,只能按照體檢醫院的結果處理。
上述兩個部門再次拒絕了考生們復檢的要求,即使考生表示可以選擇一家三甲醫院,然后對他們進行突擊體檢。拒絕的理由是,招錄工作已經結束了,對已經被錄取的考生不公平。
“我只能說對你們的遭遇表示同情”
因為這次體檢風波,最痛苦的甚至不是李偉,而是他母親。
筆試第一,面試第一,李偉考上公務員的消息,已經作為板上釘釘的喜訊傳遍了他家所在的小村莊,親友們的祝賀如潮水般涌來。
然而,結局卻是慘淡的。由于毀約,他畢業后兩手空空。10月,已經到了下一個招聘季節了,無奈之下,李偉只能去遵義匯川區婁山中學當了一名志愿者老師,“每個月1000元的收入,剛剛能養活自己。父母是農民,供出了我和姐姐兩名大學生,我原想早點穩定下來,掙錢讓他們過好日子,但沒想到結果是這樣。”
他母親則一直在哭,為了讓家人心里好受一點,他雖然也很痛苦,回家后卻要強顏歡笑,“我現在很少回家了,怕家人看到我傷心”。但父親打電話過來說,母親在家里經常還暗自抹淚。
更難堪的事情在于,村里人已經有了風言風語,傳言他有病,“說我要不是有大病,怎么可能被刷下來啊!”
陳敏的媽媽則是真認為她有病,因此還特別擔心,復檢不合格之后,已經帶著她在五六個醫院做了七八次血常規檢查了,“經常被抽血,但每次檢查都顯示正常。我媽媽還不放心,覺得還應該繼續抽血檢查。”
祝麗麗一直想當警察,她在第一次體檢后還對媽媽說:“以后我把警服穿回來給你們看,一定很漂亮!”但現在,她一看到穿警服的心里就泛起一股不愉快。
李偉也一樣,不能看到“司法”兩個字,一看到就會勾起痛苦的記憶。
有一次,報考了貴陽市國土資源執法監察崗位的陳敏和同事一起出去,同事突然說,你看,國土局執法監察的車,你考上了公務員,也許就在那工作了。陳敏說,那一刻,她心里“真難受啊”!
為了考上公務員,他們都做了艱辛的準備。祝麗麗說,自己愛玩,但為了準備公考,她足足請了一個月假,“那個月我一天也沒出門。”
然而,過五關斬六將,在競爭過數十人乃至上百人后,他們卻敗在了不明不白的公考體檢前。
在看到關于“宋江明”的報道前,這些考生中,有好幾位都快要認命了,但“宋江明”卻讓他們看到了希望。他們這才想到,醫院環節確實有可能出問題。
吳秉鍥說,從他參加這次公考的情況看,人事部門組織的筆試和面試環節都很嚴格,像面試環節,面試官隨機選出,且有八九個考官,統計面試分要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很難玩貓兒膩,“但體檢不一樣,可以做到精確制導、定點清除。”
這些考生回憶,在武警貴州醫院體檢時,雖然有武警站崗,也有紀檢部門的工作人員在現場進行監督,看似很嚴格,但也存在很多漏洞。比如,體檢表先由考生自己填寫姓名和報考職位,然后再按照體檢項目交給不同的醫生,“姓名和報考職位都沒有被封上,醫生們能很清楚地看到考生叫什么、考哪個職位,甚至有些項目醫生還一個個叫出了考生的名字。”
雖說不能帶手機,但這些考生都看到有考生在廁所里打電話,“筆試就嚴格多了,廁所里也有人值守。”
更讓祝麗麗、孫華等考生郁悶的是,他們復檢不合格的消息無人通知,只是在貴州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網站上公布的政審名單中看到沒有自己的名字,才知道被刷下來了。
孫華說:“到底為什么被刷下,身體究竟出了什么問題,我們連起碼的知情權都沒有。即使我提出了行政復議申請,但我也知道根本沒用,因為我的崗位上已經有人遞補了,即使發現我是對的,又怎么補救?根本沒有給我們留下維護權益的機會。”
12月1日,在省公務局,上述自稱姓李的工作人員聽取了考生們對體檢過程中種種問題的反映,并做了記錄,他說這些問題是制度上有待完善的。
他說:“我們在程序上和制度上是有要求的,但是程序和制度的履行上是不是認真,這是一個問題。”
他還表示,今年的招考工作是按照過去的方式來做的,“還有很多不足和需要改進的地方。這些方面我們沒有做好,就要求我們下一步要督促和落實這方面的工作。我們要求在體檢過程中只用考生代號,不出現考生姓名,出現考生姓名可能會對體檢帶來些隱患。”
“那我們怎么辦?”考生問。
“我只能說對你們的遭遇表示同情。”(記者葉鐵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