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河南省鄭州、開封等地多所高校的師生構成了一張嚴密的替考網絡。這個網絡從2011年9月份開始物色“合格”“槍手”,并于2012年6月6日這一天,將大學生“槍手”送往開封、商丘、周口等地的雇主手里……
河南省鄭州、開封等地多所高校的師生構成了一張嚴密的替考網絡。這個網絡從2011年9月份開始物色“合格”“槍手”,并于2012年6月6日這一天,將大學生“槍手”送往開封、商丘、周口等地的雇主手里。
拿著雇主的身份證和準考證直接進場替考,被稱作“硬考”。而通過偽造證件,瞞過監考老師審查進行替考則被稱為“軟考”。
準考證、身份證,都不是王堯本人的。而6月7日星期四,2012年高考第一天,就在讀者閱讀這篇報道之時,河南大學大一學生王堯將拿著這些憑證,以另外一個人的身份,坐在2012河南高考的語文考場上。
高他一年級的數位同學也與他一樣,正在商丘、周口、杞縣等地高考考場參加替考。據南方周末記者初步了解,考前一天,在河南大學至少有五名大學生已經乘坐“接考車”,前往事前約定的高考地點。
他們是高考“槍手”
6月7日,是全國高考第一日,915萬考生迎來了決定命運的時刻。王堯和伙伴們也要再次走上考場,不過這次他們是為別人而戰。在拿到試卷后,他們會仔細地寫下雇主的名字。
南方周末記者近一個月的追蹤發現,河南省鄭州、開封等地多所高校的師生構成了一張隱秘的替考網絡。這個網絡從2011年9月份開始物色“合格”“槍手”,并于2012年6月6日這一天,將大學生“槍手”送往開封、商丘、周口等多地。據南方周末記者初步掌握,考前一天,僅河南大學某學院的一個年級就有7名大學生已經乘坐“接考車”,前往替考地點。
接“槍”
2012年6月6日早上,開封的天氣灰蒙蒙的。呂鵬起來得很早,王堯知道杞縣那邊接呂鵬的車已經到了,作為槍手也只有在當天才知道自己的雇主。
在王堯去吃早飯的同時,同年級的張松接到了兩通來自中介的電話,內容都是一樣的——要接他去考場,一個在蘭考,一個在杞縣。這讓他慌了神。——此前,他收下了兩家中介的定金,沒想兩家中介的雇主居然在同一個縣里。張松想到了生病,只有躺在醫院里,他才能對應下來的中介瞞過去。最后中介調整他去了杞縣。
6月6日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天,全國的考點都會安排考生看考場。王堯也在等著“接考車”的到來。他的目的地也是蘭考縣。
2011年11月,王堯剛剛入校時,同學就暗示他參與高考替考“掙一筆錢”。2012年2月,他家中忽然遭遇變故,急需用錢。他便應下了鄰班同學代理的中介,成為一名“槍手”。
“當時,就是說高考期間輔導學生,如無法輔導,違約金一萬。”看著同學寫得歪歪斜斜的條子,王堯覺得并不妥當,就不愿簽字,同學也便沒有阻攔。王堯是個細致的人,他想起高考老師跟自己說過的高考要“回歸課本”,于是家長托中介將考生的教科書送來。“上面干干凈凈的,連名字都沒有寫”。
“我家里真的急需這筆錢,”王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但我知道這樣對其他的高三應屆考生不公平。”簽了合同之后,違約金將王堯綁上了替考的戰車。忐忑了三個多月后,他找到南方周末記者,想揭開替考黑幕。
為了準備好這場考試,這兩三個星期王堯每夜抱著物理化學教材看至凌晨四點。他努力地回憶著大學這一年忘卻的知識點,將公式再寫寫畫畫一遍。雖然同是參加高考,他現在不再像一年前那么焦慮了,只是偶爾擔心自己的安全。
為嚴防替考,河南數所高校都特別加強了大學生在高考期間的管理,鄭州大學、河南大學不少院系規定高考兩天期間,任何學生不準請假。如從事高考替考行為,一經發現,將會被開除學籍。若替考學生考前上交準考證,則既往不咎。
但實際上這些規定難以落到實處,高考期間往往處在高校學期末,課程無多,學生外出也用不上請假。王堯和同學們并不理會學校的規定,他將離校去參考。
在驅車六十余公里后,6月6日下午接王堯的銀白色奇瑞車來到蘭考,并在一家商務酒店住下。在這里,王堯第一次見到了自己替考的考生家長,吃飯時家長和他約定,將于7日語文開考前,在考場外把身份證和準考證給他。
尋槍
王堯目前念的是河南省開封市一所大學,校園里就貼有招募“槍手”的廣告。這對于他和其他“槍手”而言,替考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親,高考臨近,現急需文、理大一、大二學生替考,考場已經安排好,無任何風險,協議保障,報酬可達一萬到三萬元,速來報名,助你成功!電話1522600××××。”
臨近高考的6月,南方周末記者走訪鄭州大學、河南大學、河南工業大學、華北水利水電學院等河南省重點高校,招聘高考替考的廣告就醒目地貼在這些校園內的人跡繁密處。王堯和同學們就是這樣被中介通過熟人或者電話招募成為了“槍手”。
2012年河南高考人數為80.5萬,已經數年居于全國之冠。今年雖然人數略有降低,招生計劃也增加了4.2萬,但河南考生要上好學校仍極為不易。目前,河南省本科錄取率仍維持在三成,能夠上到一本的考生不到5%,可以上985、211院校的學生只有2%。“與其他省份考生相比,河南考生承受了太多升學壓力。”河南省招辦主任楊智磊接受媒體采訪時,為河南的考生抱屈。
根據2012年教育部剛修改了的《國家教育考試違規處理辦法》,對由他人代替考試等作弊行為情節嚴重的考生,取消其當年各科成績,同時下一年度也不得報名參加高考。情節特別嚴重的,1至3年不能報名參加各種國家教育考試。但在升學壓力之下,高考替考的“獨木橋”成為某些家長的選擇,其需求使得河南省內為數不多的重點院校成為替考中介招錄“槍手”的“寶地”。
王堯說自己參與替考的過程,有點“三顧茅廬”的意思,在被中介找了三回后,王堯成為了一名“槍手”。頭一次,王堯被替考中介“相邀”,王堯在咨詢了家人之后,覺得有風險就推掉了。沒過幾天,學院里的輔導員老師也找到王堯希望他能夠參與考試,這名男老師管理著全級三百多人,為了讓王堯放心,同寢室伙伴也在一旁勸說。
“如果被發現,我也會完蛋啊。”輔導員現身說法,與王堯同年級中不少學生因此放心加入了。高年級的一些學生干部悄悄地告訴王堯這些剛來校的“菜鳥”,“我們也考過,完全沒事兒”。
請動王堯的是他的鄰班同學。這名同學在學院里“串聯”說,親戚在縣里是教育部門干部,一直做這一行業,“保你無虞”。之后,同學順手給了王堯五千元錢,這是河南高考替考行業默認的“定金額”。之后,同學從記事本上扯下一頁紙,說是要跟王堯簽訂一個合約。“大致意思是,如無法參加替考,需賠付違約金一萬元。”看著同學寫得歪歪扭扭的字,王堯就沒有簽字,“我會講信用的”。
南方周末記者多方走訪了解到,目前在河南大學等高校從事高考替考的中介有多種,一類是學校老師和部分學生,他們需要同考點當地教育部門人員合作;一類是在各地市的中學老師,他們在當地考點“有關系”就會直接去高校招人。數位河南大學學生向南方周末記者指認,校園周邊不少冠名“河大家教”的家教中介也參與組織“槍手”。
2012年5月25日前后,華北水利水電學院及河南大學學生在校內多處貼出舉報信控訴校園高考替考的亂象,舉報信稱學生因不愿參與替考遭到校內外人員的騷擾和威脅,“其中不乏學生干部和老師”。
替考中介都以半隱匿的狀態活動在各個高校的“肌體”。在高校“招兵買馬”后,分散到各地考試。根據南方周末記者對2012年多名替考“槍手”的追蹤,他們多前往豫東的開封、周口、商丘等地考試。
一家商丘替考中介告訴記者,在他代理的業務范圍內,今年開封地區的雇主都已經找到合適“槍手”,當時他擔憂的就是商丘和周口尚有一些雇主沒有找到“槍手”。臨近高考這幾天,他一邊安排送人,一般還得找新的槍手,跑來跑去,“累得夠嗆”。 而2011年高考,商丘市曾就抓住11名高考替考人員。
“6月1日前后,我們就送了12名替考的學生前往山西省朔州市應縣錄入指紋。”這家中介得意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們還可以將“槍手”輸出到外省。
替考網絡
在替考業內,像王堯這樣拿著雇主的身份證和準考證直接進場替考,被稱作“硬考”。而通過偽造證件,瞞過監考老師審查進行替考則被稱為“軟考”。“軟考”屬于打馬虎眼,在操作上比較簡單,僅需將長相相似的考生和“槍手”相片進行PS處理制作證件便好,這個過程需要得到公安系統人員的幫助。
“硬考”對于槍手來說,僅需考試便可,而監考審核環節的重重門檻早已層層打通。可以說,“硬考”是一個系統工程,這其中防止高考作弊的種種措施幾乎失效。
“甚至男替女都可以。”前述商丘的替考中介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己在當地招辦里有人護著,安全上面沒有問題,而且涉及替考學校里的關鍵人物以及監考老師都已經事先安排好,絕不會起岔子。“管理監控錄像的老師,會讓攝像頭定在該拍的地方。”
為了防止替考,山西等地實行考生指紋錄入,試圖杜絕替考發生。商丘中介得意地說,錄入指紋也不會妨礙替考產業,“不過是多走個過場而已”。
考場紀律被撕開裂縫之后,不少家長受到成功經驗的鼓舞,都愿意鋌而走險嘗試一下。市場龐大,接下來的事情則是如何尋找到槍手的問題了。
6月5日,離高考只有2天了。名為“凱哥”的替考中介仍不停地聯系著“槍手”,他用4個號碼不停跟適宜的對象聯系著。對這些未諳世事的大學生,他自稱是河南大學經濟學院大三學生,跟“學弟學妹們套近乎”。
“我的上頭就是學校的×院長,安全可靠。”“凱哥”常常自得地給他的“客戶”介紹自己的后臺。此前,他已將招募替考的傳單貼遍了開封的幾所高校,找到部分合適的替考者。而尚未找到“槍手”的雇主催促,也讓他感到異常煩躁。
陳翔東是河南大學計算機學院大二學生,作為一名高考替考的代理,他今年找到三名“槍手”。在他看來,他不過是這個產業鏈末尾的寄生者——他找到一個“槍手”的提成是三千到四千元。
根據他的了解,要將一個替考平安送入考場,雇主最少都需要付出10萬元。其中,中介要抽成約兩萬元,考場當地的監考方拿到約兩萬元,五萬元左右都得用于打通招辦里的人,而“槍手”僅拿到一萬左右。
對于中介而言,他們擁有涉及高考相關部門的關系,雖然不比權力部門,但也可以坐吃“兩頭”。一方面他們會克扣“槍手們”的酬勞,僅僅付給他們定金,面對雇主也是常收了錢,卻沒有達成協議,幫助考生考上大學。“槍手和雇主都不會因此去告發我們。”
“能請替考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這些錢對他們并不算什么的。”陳翔東所知道的是:在高考這個號稱最為嚴格的考試中,正在創造“奇跡”的推手,絕不是作為替考網絡最低一環的槍手們。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姓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