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麗麗
與大部分官方機構對茶葉“農殘超標”的回應不同,長年從事茶葉經營的王軍(化名)有他自己的看法。
王軍告訴《中國經營報》記者,“農殘超標長年以來都是懸在茶產業鏈上的一顆定時炸彈,其背后反映的是茶農利益與渠道商利益的沖突。”
這顆定時炸彈因為綠色和平組織4月11日和23日的兩份報告而被引爆。根據4月11日的報告顯示,“ 國內九大品牌茶葉企業的18種茶葉樣本全部含有農藥殘留,少的含有3種農殘,多的有17種,總共檢出的農藥有29種,不少樣本檢測出違禁農藥殘留。”
在此之后,多家媒體開始奔赴產茶基地,調查茶農使用農藥的狀況,而這些調查顯示,“雖然一些劇毒農藥包括水溶性農藥已被國家禁止,但在部分地區這些農藥仍然被茶農所使用。”
然而,有意思的是,茶葉“農殘超標”問題的源頭發生在種植端,但綠色和平組織所“捅出來”的品牌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渠道商,他們并不參與種植,這不得不讓人產生疑問:有“毒”茶葉的板子,到底應該打在誰身上呢?
大部分茶葉品牌自己不種植
據業內人士透露,“目前茶商十大品牌中,雖然不少屬于經營茶葉的世家,有著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做茶葉連鎖的歷史,但種茶出身者卻很少。”
與時下中國很多產業流行的全產業鏈經營模式不同,在茶葉產業上,種植端(茶農)、生產端(茶廠)、渠道端(茶商)更多地仍是各自為政,還沒有出現一家“茶葉大鱷”能控制全產業鏈的情況。
“這暗示了中國茶葉產業依然潛存的巨大的發展契機,但同時也為系統的茶葉質量監督體系留下了隱患。”王軍語重心長地說。
王軍告訴記者,“這些品牌商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渠道商,他們并不參與種植,只是從茶農手里購買‘茶青’,然后交給工廠生產制作,或者干脆直接從茶廠手里購買茶葉,在購買過程中,他們更多地關注的是茶葉的口感,而不是品質,也不會花太多精力在農殘是否超標的問題上。”
著名品牌專家謝付亮表示,“茶葉品牌的基礎是產品品質,產品品質是做好茶葉品牌的必要條件,沒有好的產品品質做基礎,其他所有的工作終究是枉然。”
可是,對于品茶人來說,最直接的要求就是“口感”,所以茶商們理所當然地將主要精力放在了這一方面;而對于“農殘”問題,雖然心知肚明,但是由于解決起來不但耗費成本,甚至可能會抱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所以長期以來,“農殘”成了行業內部的秘密。
幾年以前,記者曾采訪過御茶園的老板。他告訴記者,“國內的茶企業大部分都處于分散經營的時代,遠不及中國元明清時代茶企業的規模,還只能專注于產業鏈上的某一個環節。”當時,御茶園的目標是向上游種植領域擴張,以此提升茶葉本身的質量和品質,同時也為其規模化開店鋪墊道路。
但茶商要向上游擴張,將會面臨兩個不容回避的問題:一是資金的問題,二是與茶農的合作問題。因為好的茶葉必須要手工采集,因此茶商向上游擴張必須了解茶農的生活方式及生產的特色,尤其要了解茶農的心理及其地區文化。
然而,據業內人士透露,“目前茶商十大品牌中,雖然不少屬于經營茶葉的世家,有著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做茶葉連鎖的歷史,但種茶出身者卻很少。”這意味著,茶商要與茶農聯手,中間還存在著一道厚厚的屏障。
如果說資金和文化的問題只要努力就有望解決的話,更重要的一個現實阻力是:茶商向上游擴張缺少利益的驅動。因為,渠道商已經占據了產業鏈條中的絕大部分利潤。
據了解,在目前的茶葉產業鏈上,渠道商最賺錢,占據了絕大部分利潤;其次是茶廠,而茶農能獲得的收益非常有限,是屬于最不賺錢的環節。然而,就是這一環節,直接決定著茶葉的質量和品質。
北京馬連道茶城的一位茶商告訴記者,“對于一個中等規模的茶商來說,經營茶葉的利潤可以保持在50%~100%之間,而對于那些更大規模的茶商來說,利潤率可能會更高。”
“茶商經營的一個重要規則在于,如何以更低的成本購買并加工出口感更好的茶葉。所以,雖然一些茶商購買有檢測茶葉農殘的儀器,但企業逐利的本性讓其關注點并不在于此。”
上述茶商同時告訴記者,“在‘毒茶風波’中,茶商盡管受到了很大的沖擊,茶葉不好賣,有些茶葉的銷量甚至會掉下一半左右,但事實上,茶商的這些損失最終還是會轉嫁到茶農身上。”
福建壽寧縣北山堂農民茶葉專業合作社社長鄭成錦告訴記者,“一斤普通綠茶的價格,從茶農手里收購過來時是5元,茶廠需要6斤原料茶才能加工成1斤市場茶,加上機器、人工及物流費用,以及10元左右的利潤,茶廠賣給茶商的價格一般是每斤80元,到茶商手里,茶葉價格還存在一個批發價和零售價,批發價一般在100元左右,而零售價即茶商賣給消費者的價格則可提高到一百五六甚至兩三百元不等,中間翻了將近100倍,而在這個過程中,茶農對品質的付出是最多的,但所得最少。”
顯然,這極大地考驗著“靠天吃飯”的茶農的道德底線,盡管存在國家政策對農藥使用的限制,但這種“限制”的約束力和“利益”的驅動力之間,如何實現真正有效的平衡,正成為茶葉產業不容回避的問題。
“農殘超標”問題遭遇“冷處理”
在北京一家張一元茶葉連鎖店里,經營人員對“農殘超標”的問題很是淡漠,而且表示:過段時間消費者就會麻木了。
在綠色和平組織發布有關茶葉品牌“農殘超標”的報告之后,這些茶葉產品并沒有像當年的三鹿奶粉或雙匯瘦肉精事件一樣,遭遇到“產品下架,重新檢測”的危機,更沒有茶葉企業做出像雙匯“頭頭檢”一樣的舉措,比如“片片檢”或“克克檢”。
相反,4月13日,吳裕泰在官方微博發聲明稱,經驗查公司產品質檢報告,茉莉針螺及西湖龍井兩款產品質量檢驗符合國家標準,系合格產品。
天福茗茶則在港交所發布聲明,稱綠色和平所指的碧螺春及龍井茶的檢測結果處于中國內地適用的食品安全規定及標準范圍內;八馬茶業在官方微博上發布聲明表示,公司產品相關檢測指標符合國家茶葉衛生標準。
而在北京一家張一元茶葉連鎖店里,經營人員對“農殘超標”的問題很是淡漠,表示“產品品質一直都如此,現在是媒體炒作,過段時間消費者就會麻木了。”
在記者的調查中發現,除了少部分茶商借機宣傳自己茶葉的品質之外,大部分茶商采取了“冷應對”的態度。“新聞上不是都說符合國家標準了嗎,茶葉出廠時都有檢測,我們都達標了還能怎么辦?”有茶商這樣反問記者。
的確,在“毒茶風波”肇始之初,就有農業專家及茶流通領域的專家站出來說話,表示“農殘不代表有危害”,并將茶葉標準這一爭議,最終歸結于茶葉生產國和消費國之間會有利益的博弈。
中國工程院院士、茶學專家陳宗懋就表示:“從世界范圍來看,茶葉的生產量大于銷售量,兩者每年平均相差30萬噸左右,導致進口國占據優勢。歐盟等發達國家是世界上主要的茶葉進口國,他們傾向于制定更為嚴格的標準。而茶葉的出口國在制定標準時,相對較寬。”
一些學歷水平比較高的茶商,也將矛頭指向本次“毒茶風波”的肇事者——綠色和平組織,質疑“該組織為何最早只披露了國內茶商的問題,有意忽視了國際茶商的問題?對‘立頓’的披露不過是在壓力之下的作秀”等。
從質量達標到國際競爭,茶葉“農殘”問題開始跑題,當綠色和平組織引爆的這顆“定時炸彈”的煙幕逐漸灰飛煙滅的時候,關注“農殘”問題,對茶商來說,或者對中國茶葉產業來說,到底還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產業鏈分成模式受質疑
影響茶農主動提高茶葉質量的根本原因在于整個茶產業鏈畸形的利益分成格局。
從善意的角度來理解,“毒茶風波”給茶產業界做出了提醒:要提高茶葉質量和品質,最關鍵的問題是對茶葉的種植、采摘到炒茶、加工乃至物流、銷售進行全過程的系統監督。
著名茶葉品牌專家謝付亮表示,“茶葉從種植到成品的過程復雜,不僅涉及種植、茶園管理、采摘、加工、保鮮等眾多環節,而且涉及到茶農、采茶工、炒茶工、茶企茶商等難以監管的人群。要保證茶葉質量,我們迫切需要系統的茶葉質量監督體系,同時也需要對‘從業者’管束人心。”
然而,在缺少全行業領軍企業的情況下,誰能成為這一體系的建立者呢?與此同時,人心的管束更需要從業者的主動參與,這意味著茶產業需要從種植端構筑提升茶質量的驅動力。
一位茶業經營者就告訴記者,“茶葉質量監督體系的建立,關鍵和難點都在種植端,這一體系的建立,除了政府的標準引導、輿論監督之外,更重要的是茶產業鏈從業者尤其是茶業種植端——茶農的主動參與。如果茶農不能從源頭上切掉農藥殘留的問題,茶商的品牌就可能隨時因為類似危機事件而受影響。目前,影響茶農主動提高茶葉質量的根本原因在于整個茶產業鏈畸形的利益分成格局。”
“對于茶商來說,主要成本在于擴店成本,平均每斤茶葉所分攤到的費用大概在10元左右,但批發價每斤100元的茶葉可以賣到200元甚至300元,茶商能否拿出其收益中的一部分反饋給茶農以提升茶葉的質量,正成為茶葉產業不容回避的問題。”鄭成錦建議。
鄭成錦同時認為,在提升茶葉質量方面,茶農的付出最大,但所得卻最小,這已導致茶農積極性不足。可以說,在“毒茶風波”的背后,反映的恰恰是茶葉產業利益分成的問題,說到底,就是茶商愿不愿意讓利給茶農。
相關鏈接 官方機構最新回應
針對綠色和平組織發布的茶葉品牌“農藥殘留”報告,國內官方機構最新的回應如下:
全國茶葉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秘書長翁昆:
該報告存在著許多片面的、錯誤的結論和信息。只談檢出量,不說限量指標,本身就是一種誤導。根據該組織公布的數據,即使按歐盟和日本的限量指標,18種產品中的大部分指標也是符合要求的。
隨著全球環境的日益惡化,作為植物性食品的茶葉也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各種污染。但由于茶葉的絕對飲用量較少,相對于絕大多數食品是安全的。
中國茶葉流通協會秘書長吳錫端:
“農藥殘留”和“農藥超標”是兩個概念,該環保組織偷換了概念。不能說茶葉檢測出來有農藥殘留就是不安全的,關鍵要看是否在標準規定的范圍之內。
協會對《報告》中的檢測結果持保留意見。同時,協會嚴格對照國家標準GB26130-2010《食品中百草枯等54種農藥最大殘留限量》后發現,此次《報告》中檢測的茶葉樣品全部符合國家標準,可以放心飲用。
我國茶葉界的首位院士、國際食品法典農藥殘留委員會會議主席陳宗懋:
這份報告將歐盟標準直接套用中國內銷產品,檢出的這些數據并不能說明什么。
從世界范圍來看,茶葉的生產量大于銷售量,歐盟等發達國家是世界上主要的茶葉進口國,他們傾向于制定更為嚴格的標準。而我國作為茶葉的出口國,制定標準時相對較寬。茶葉出口國在制定茶葉標準時要綜合考慮茶葉食用安全和商品出口兩個方面。歐盟作為農產品進口國,制定的許多農藥最大殘留標準都非常苛刻,其目的是設置壁壘。
因為制定標準的方式和出發點不同,就會出現針對同一項農藥的標準相差一百倍的情況,這并不說明我國的標準比歐盟標準要落后。
延伸閱讀 投資追捧茶行業
中國茶葉流通協會發布的《2011中國茶葉行業發展報告》披露,我國茶葉種植面積197萬公頃,居世界第一位;茶葉產量147.5萬噸,居世界第一位;茶葉農業產值530億元,居世界第一位。
巨大的市場前景,讓嗅覺敏銳的資本機構看好茶業領域的投資,下面是近年與茶葉產業有關的投資事件:
2010年1月 山東日照御青茶業獲得LIONFUND(亞洲)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及青聯投資660萬美元的投資。
2010年8月 福建印象大紅袍茶業有限公司獲得風險投資機構IDG總額達5000萬元的投資,這是國內首家由風險投資機構直接投資的茶葉企業。
2011年3月 杭州山地茶業獲得浙江天堂硅谷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首期1500萬元注資,這是中國綠茶業拿到的首筆風險投資。
2011年10月 山東華夏茶聯茶業有限公司獲得了深創投、魯信創投等4家投資機構的聯合投資近億元,成為中國茶行業最大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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