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連增,八連增,九連增……全國糧食連年增產支撐著我們的發展,然而務農有效益嗎?吃虧嗎?得實惠嗎?10年后收入能倍增嗎?這些問題讓關注“三農”的人們時時牽掛。
記者走基層,在河南延津蹲點調研,所見所聞喜中有憂。中央加大財政投入,地方出臺配套措施,支農力度空前加大。但農民也有苦衷:種地也就“裹得住”溫飽,要“有效益”、“能致富”,制約與難題還不少。這個產糧大縣的憂喜提醒我們:只有讓農民種地不吃虧,得實惠,才能保障糧食安全,讓農業強起來、農民富起來。
第一場雪落之前,我們來到了延津。
延津,豫北一個普通的農業小縣。全縣總人口48萬,87%是農民,可用耕地人均兩畝。
地少,并未影響農民種糧的熱情。“能種的地方都種上,四米路掉兩米寬。”
種糧食,“合理利潤”如何保?
王樓鄉喬杏莊村。喬純軍的家院子不大,住著一家6口,房子是十多年前修的,下雨就漏。家里小板凳不夠,他自己身子一歪,坐到灶臺前一堆樹葉上。“日子過得不算富裕。”老喬給我們數了數今年的收入:
“小麥收了800斤,每斤能賣1.06元;玉米1000斤,每斤1元;再加上每畝地的種糧補貼115元,毛收入不到2000元。”
“實際落到手里的可少多了。一畝地種下來,種子40元、底肥180元、尿素150元、農藥40元……除去這些,一年能落個1200元就算多的了,這還不算人工錢。”
老喬家總共8畝地,全家一年種糧純收入還不到1萬元。
不過,比起以前算是好多了,“以前一畝地就產四五百斤,再說現在也不用交公糧了,種地國家還給補貼。”
的確,國家近年來在農業方面投入巨大。以農田基礎設施改造為例,延津在2010年啟動南水北調渠首及沿線土地整治重大項目,計劃在5年內完成全縣50萬畝中低產田的改造,其中95%的資金由國家承擔,改造后畝均增產約150斤。
盡管如此,仍然難說農業發展已進入“最好的時光”。“農藥、化肥價格比頭幾年都翻了一番了,糧食才漲了兩三毛錢,追不上啊!”老喬說。
糧價上漲的空間有限,延津的許多基層干部寄希望于“利益補償”機制。
“在計稅面積里的耕地,每年每畝地農民能拿到110多塊錢的補貼,這補貼能不能隨著國家財政收入、農資價格上漲而上漲?”
“咱雖算產糧大縣,可也是財政窮縣,每年收入不到4個億,跟東部糧食主銷區的財力沒法比。能不能每調出一噸糧食就給咱相應的補貼?”
“能不能在縣級層面搞碳交易平臺呢?咱把用不了的碳排放指標拿去交易,收益用于補貼農業生產發展。”
“加快讓農業獲得合理利潤、讓主產區財力逐步達到全國或全省平均水平”,延津干部群眾的期待,獲得了中央政策的呼應。
種蔬菜,“潛在收益”如何挖?
與種糧食相比,種蔬菜等高效農業的效益高出許多。
比如種黃瓜,一個占地一畝的棚,每隔一天能產黃瓜300斤,每斤1.5元,一年兩季,收入在3萬元以上。
“效益是高,可你不知道有多難!”王樓鄉任莊村黨支部書記任賀勝說。
“貸不到款最讓人犯愁。種黃瓜得建日光溫室大棚,一個112米長的棚,最便宜每米造價也在800元以上,每個棚至少9萬元,要建上四五個就得四五十萬元,都要貸款。要貸款只能三戶聯保,銀行還不愿意貸給你。”
好不容易借錢蓋起大棚,任賀勝又遇上了新難題。“經濟作物可不比糧食,得精心伺候。剛開始種時沒經驗,棚上的膜只用了兩層,溫度不夠高,趕上一場寒流,黃瓜全凍死了!”
“等到黃瓜熟了,又得發愁找買家。雖說現在搞了農超對接,但咱農民跟超市講價還是沒底氣,啥時候收、多少錢收,都是人家說了算,你也不敢不賣,要不回頭爛在棚里損失更大。”
盡管如此,延津的基層干部們對于高效農業仍充滿熱情。“一旦搞成了,增收效果很明顯。再說難搞也不代表就搞不了,農村現在有一批不愿意進城、又有文化的農民,他們就是開發高效農業的‘潛力股’。”
“要是農民都去種菜了,誰來種糧呢?飯碗咋能牢牢端在自己手里?”我們有些擔心。
“不會影響糧食安全。”縣委副書記梁常運說,“縣里正在搞的土地改造項目、荒地開發項目都能逐步提高全縣糧食產量。”
“再說,咋可能農民都去種菜呢?咱縣推廣了幾年,全縣蔬菜、藥材等高效農業種植也只有2萬多畝。縣里的思路是,不能全搞高效農業,因為留在農村的大多是老人和婦女,他們愿意種糧食,投入小、風險小;也不能不搞高效農業,這是實現農民增收非常好的增長點,還有潛力可挖。”
2013年,延津的目標是高效農業種植面積擴大到3萬畝。
“現在主要的難點還是在資金,縣級財政沒有能力在項目配套、小額擔保貸款貼息等農民最需要的方面給予更多的幫助。”梁常運說。
怎么種,“規模效益”從何來?
種糧食不掙錢,種蔬菜又種不來,干脆不種地了,把地租出去,一邊拿租金,一邊到外面去打工——在延津,一些農民就是這么做的。
在姜志崗的興農種植專業合作社的辦公室里,我們看到了一沓土地流轉承包合同。
“租金:800元每年;租期:3年。”
2011年10月,姜志崗和同村另外4人組建了合作社,從村民手中流轉了1000畝土地。“村民把地租給合作社,由合作社找人來種,每年從合作社收租金,年底還有200多元分紅。”
“地租、人工、農資材料,成本可不低啊?”
“規模大了農資成本就降低了,而且種什么、怎么種都由我們說了算,一年下來收入能有個三四十萬。”姜志崗說。
本以為這種能使雙方受益的土地流轉形式已大面積推廣,可走了八九個村,發現遠非如此,在村里問起土地流轉能聽到各種顧慮。
“農民沒了土地,那不跟城里工人下崗一樣啊?”
“把地租出去,要是不還咋辦?”
“不種地,我在家除了帶孩子沒啥事干,年紀輕輕的天天在街上轉,能好意思啊?”
土地流轉后,人往哪“流”?
為解決流轉土地農民的就業問題,延津在縣城附近建了兩個產業園區,6個鄉鎮建立了小型農民創業園,以吸納就業。
雖然把農村富余勞力逐漸轉向非農產業是個趨勢,但完全實現仍需時間以及農民心態的轉變。就我們觀察,目前另一種模式更加普遍:農民加入合作社后,土地仍由本人耕種,但可享受合作社提供的供種、耕種、收割、收購等服務。
這顯然更符合延津的實際,農民不離土,也能實現從傳統向現代農業生產方式的轉變。合作社是促成這種轉變的重要原因。
延津全縣345個行政村現有合作社397家,但仍未實現村村有社。缺乏好的領頭人、缺乏足夠的資金、政府扶持能力有限等成為障礙。
“政策和資金還應繼續向合作社傾斜。”縣委書記李剛說,“合作社具有帶動效應,能解決農民一家一戶解決不了的問題,是實現農業增效、農民增收的橋梁。”
一周后,我們離開了延津。不久,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召開,“保供增收惠民生、改革創新添活力”,提出了一系列針對性強、含金量高的政策措施。10年后,延津的農民能否實現收入倍增?我們期待再到延津,感受國家政策扶持下農民生活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