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有專家對我們在山東弘毅生態農場的科學實驗進行點評,其要點為:一是用燈誘、網捕等恢復生態平衡是“土辦法”;二是那么多“973”、“863”課題資助“生物農藥”立項,到頭來換回老祖宗那套老掉牙的辦法,是科技退步;三是除非用防蟲網把作物全部罩起來,否則農田必然變成害蟲取食的“樂園”;四是讓農民不打農藥、不施化肥,是祖宗十八代沒有任何科學知識都知道如何做的事,連農民都瞧不起;五是學者只關心申請項目、拿經費、發論文,又有誰關心科研成果變成農民豐產的利器?
其實,正如“搞生態農業會餓死人”,“不打農藥會顆粒無收”一樣,上述言論多數為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不實之詞。
第一,作物不打農藥就顆粒無收嗎?我們做過不用任何處理的生態農業實驗,包括極端實驗,即不用化肥、農藥甚至不用有機肥,在這樣的環境下莊稼競爭不過雜草,但并非顆粒無收,害蟲不是主要矛盾而是雜草。當然,這是生態學的極端實驗,我們真正的目的是通過不用農藥不用化肥改用有機肥,不殺害蟲改用生態平衡的辦法恢復生態與養分平衡,已將低產田變成了高產田。
即使不同農藥、化肥、農膜、轉基因,產量的變化并不是像有些專家說的那樣“顆粒無收”。在河南安陽,我們有1萬畝的大面積有機農業推廣田。我們不用有害技術滅殺生物多樣性,恢復已經嚴重退化的土地,保障食品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健康,這樣的做法是可持續的。
第二,生態農業這么好,“973”、“863”為什么不立項資助?我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是,生態學的辦法是將復雜問題簡單化,這樣的成果如果推廣開來,許多環節將賺不到錢,農藥商、化肥商、農膜商、轉基因公司、醫院、制藥廠、醫院、火葬場、墓地經營者、科學基金使用者和管理者,我們的科研思路要斷送那么多人的財路,不被立項是可想而知的。許多人在實驗室里提高作物產量,他們拿到了巨額研究資金,我們在農村用環保的方法提高產量和質量得不到資金,該被諷刺的不應當是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學者。
第三,至于用防蟲網將農田罩起來,更是一種對生態學常識的無知。農田是人類改變自然生態系統而來的,在人類開辟農田之前,昆蟲早就在那里了,有多少種害蟲,相應地也就有多少種益蟲,同時還有許多益鳥,現在人類給某些次級消費者安上“害”的罪名,用大量農藥乃至轉基因技術對其滅殺,逼迫害蟲進化,同時滅殺大量的益蟲與益鳥,農田環境能不越來越惡化嗎?恢復生態平衡,請那些能夠吃害蟲的天敵回來,而不是引進它們其中的某個基因,同時用物理+生物的辦法,對害蟲種群進行低密度控制,是事半功倍的辦法。用防蟲網驅除害蟲是很笨的,我們從未考慮過用這樣的辦法。
第四,關于生態農業的科技含量問題。國家的確在農業上花了大量的錢,農業科技工作者也作了各種努力,農業大學培養了大量人才,但嚴酷的現實是:搞植保的都去賣農藥,搞育種的都去賣種子,搞土壤營養的都去賣化肥,搞園藝栽培的都去賣農膜,或者學農畢業后到大公司去賣轉基因儀器、試劑,要么待業在家;農業大學教授們要么開公司,要么與公司聯手,都去賺農業的錢了。中央對農業投入近來有逐步增長趨勢,每年國撥經費1萬億元,地方匹配經費1.5萬億元,但這些錢都用在了化肥、農藥、種子、農膜的各項補貼上,用在了轉基因研究上。如果將同樣的錢用于發展生態農業,國人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氣,喝的水肯定要好得多,國民身體也會更健康。
第五,很多學者只關心申請項目、拿經費、發論文,又有誰關心科研成果變成農民豐產的利器?這些指責顯然扣不到我們頭上,筆者正是痛恨該教授指出的那些現象,才帶領課題組搞生態農業科學研究。即使國家用有限的財力集中資助農村急需人才的培養,這依然解決不了問題。國家的大量投資經費要有合理的用途才行。
建議國家有關部門對生態農業多給予一些關注,在全國不同區域建立生態農業示范區進行試驗,將惠農資金多朝種糧農民頭上傾斜,調動農民種糧積極性,減少乃至逐漸告別有害化學品使用,在健康的環境下,用健康的辦法,生產健康的食品。
(作者蔣高明,系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