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朋友見了面都會問我:“相比較十年前,瑞士有什么變化嗎?”
“有變化,但是不大。在蘇黎世和巴塞爾都看到了新的建筑,但是相比較中國這十年的巨變,瑞士幾乎就是靜止的。”
煙霧迷蒙的蘇黎世湖。(王寅/圖)
1915年6月底,詹姆斯·喬伊斯來到蘇黎世,他對瑞士的清潔度大為贊賞:“蘇黎世干凈極了。你要是在班霍夫大街掉一些湯面,你都用不著調羹,直接可以舔起來吃掉。”
今天的瑞士依然是干凈的,而且也是安靜的。很多時候瑞士人都是自己一個人散步、一個人騎自行車,或者一個人在遛狗。和中國大部分紙媒面臨的困境不同,瑞士的報紙還可以繼續活下去,我發現瑞士人依然很愛看報紙,不論是在火車站,還是在咖啡館,都是這樣,看報的有老年人,也有年輕人。
瑞士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童年時代掛歷上的雪山、湖泊和森林,在瑞士的旅行加深了這一固有的印象。瑞士的安靜來自于秩序和穩定,這意味著認真、守時、整齊、干凈、文明,盡管有人因為瑞士的秩序過于刻板,而顯得十分無趣。有一次從瑞吉山坐小火車下山,車廂里的乘客說話的聲音非常大,讓我們大感意外,仔細一看,一車廂的同胞。換了一節車廂,世界立刻安靜了;疖嚨搅艘粋小站,司機會下車捎上牧場放在車站上的牛奶桶,順帶運下山去。
嚴肅的瑞士人不會開玩笑嗎?當然不是。在蘇黎世坐6路電車去動物園,到了終點站,問兩個上了年紀的路人詹姆斯·喬伊斯墓地在哪兒?他們回答說:找他干嗎?他已經死了好多年了。
蘇黎世伏爾泰酒館,一百年前,“達達主義”在這里誕生。(王寅/圖)
到達巴塞爾的第二天,正值利物浦對塞維利亞的歐洲聯盟杯決賽,巴塞爾大教堂廣場上搭起了大屏幕,街道旁立著聯盟杯的巨大雕塑供游人拍照留念。決賽當晚,Basel火車站,一個拉手風琴的男子站在入口處,有時候拉的是跳躍的西班牙舞曲,有時候是哀傷的音樂。火車站旁的一家酒吧正在播放比賽實況,兩個脖子上掛著利物浦隊圍巾的球迷站在門外默默地看球。綠色的有軌電車當當駛過,街上看不到一個警察。也許不是瑞士球隊的比賽,當地人顯得漠不關心。
離開瑞士的那天,又有一場球賽,潮水一樣的球迷高聲叫喊著從球場沿著街道中央走向市區。當我從路邊經過時,不經意間發現小巷里停著一輛輛黑色的警車,車里坐著一言不發、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
十年前巴塞爾的深夜,一輛拆了消聲裝置的豪華跑車從市中心咆嘯而過。這是我上一次在瑞士旅行時聽見的唯一的噪音。
這次也是在巴塞爾,我在市中心聽見了更多的噪音,而且是在中午。街道上突然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喇叭聲,一輛又一輛出租車排著長隊不停地按著喇叭,駛向萊茵河,喇叭聲里充滿了憤怒,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連巴塞爾美術館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員也跑到街上看熱鬧去了。后來得知,這是出租車司機為了抗議Uber舉行的游行示威。
萊茵河從巴塞爾穿城而過。(王寅/圖)
瑞士人問我最多的是對“中國私語”(Chinese Whispers)的看法,這是收藏家烏里·希克在伯爾尼兩家博物館的展覽。2006年,我去過烏里·?嗽谔K爾塞湖中一個小島上的家。他的島上就像一個美術館,三層樓房的每個空間都陳列著中國藝術家的作品,連臥室、衛生間、廚房、走道和閣樓也掛滿了作品,烏里·?嗽谒氖詹仄分虚g,盡情嘲笑“那些愚蠢的美國人”。烏里·?瞬粌H會說中文,他的名片上也用魏碑體寫著“辦法公司”四個漢字。
但是如瑞士人所說的那樣通過這個展覽了解當代中國,我是抱有疑問的。我去看了“中國私語”,這些當代藝術作品,依然是熟悉的表現手法和藝術語匯,對意識形態的圖解遠遠大于對藝術的探索,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作品的局限性變得越來越大。只有去中國實地旅行,才有可能全面了解真正的中國。
在伯爾尼美術館展出的“中國私語”。(王寅/圖)
在蘇黎世住處附近的廣場上有一只白色的巨型彈弓,準確地說是一座巨型雕塑。黃昏的時候,我躺在懸垂而下的吊床上,越過彈弓的構架,仰望天空和浮云?諝庵酗h來燒烤的氣味,一家人在準備野炊,另外兩家人在沙地上踢足球。
從拉文到蘇黎世,我看到了不一樣的瑞士。什么是瑞士的秘密?是什么使得瑞士和相鄰的德國人、法國人、意大利人、奧地利人如此不同?我聽到和看到的都是真實的瑞士嗎?了解得越多,答案反而越不清晰。那些平靜的表面之下隱藏的矛盾,那些一掠而過的村莊還有著太多我所不知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