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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趣店集團赴美上市引發的輿論爭議尚未平息,11月10日,又一網絡借貸平臺在紐交所敲鐘上市,市值達到42.34億美元。
現金貸江湖波詭云譎,一邊是資本狂歡,市場野蠻生長,網貸平臺不斷締造財富神話;另一邊是眾多借款人被欲望裹挾,越借越多,以貸養貸,陷入深淵。
近日,南都記者實測發現,一些網貸平臺只需要填寫姓名和身份證號就能借款,連肖像認證都不用。單筆借款最少500,上限則因人而異。如此輕松的流程背后,則暗藏著年利率高昂的巨大陷阱。
事實上,從出現伊始,有關現金貸是“人血饅頭”還是“金融創新”的爭議就從未停止。與此相對的是,對現金貸的監管整治正逐步趨嚴,監管新政呼之欲出,現金貸江湖或面臨一輪洗牌。
墮入深淵的貓奴
一個月前,24歲的北京姑娘小井與死亡擦肩而過。
身背70萬元債務無力償還,每天被催債電話轟炸,加上重度抑郁癥的折磨,她選擇讓生命與噩夢同時結束。幸好,搶救及時。
小井愛貓,一切因貓而起。
今年2月,小井想買一只貓作伴,因而在閑魚上認識一對賣貓的夫婦。實地探訪后,她花2000元買了一只英短,并和那對夫婦一見如故。
前兩年,父母相繼去世讓小井備受打擊,并患上抑郁癥。得知她的身世,賣貓夫婦對她“關懷”備至,讓一度孤獨絕望的小井感到溫暖,“我對他們深信不疑,哪怕把命給他們,我都在所不惜。后來回想,才知都是話術,都是套路。”
知道小井愛貓成癡,這對夫婦便不斷向她推薦新進的貓咪。擋不住誘惑與忽悠,小井陸續買了英短、豹貓、布偶貓等多個品種的貓,單價從幾千到數萬不等。
小井只是個工薪族,名貓的價格遠超出她的支付能力。花光存款后,在賣貓夫婦的提示下,她開始用信用卡套現,并從網絡現金貸平臺借錢——她很快發現了后者的好處,“信用卡套現至少需要一天時間,網貸提交申請后,最快5分鐘就能到賬。”小井告訴南都記者,網貸借錢非常容易,“幾乎不審查,只要提供身份證號,通過人臉識別,不需提供其他材料,就能借到錢。”
嘗到甜頭,小井買貓更加肆無忌憚。
貓越買越多,她干脆辭了工作,專心養貓,并打算開一間自己的貓舍。短短半年,她從賣貓夫婦那兒買了81只貓,加上貓砂、貓糧、藥膏等費用,共投入數百萬。欠銀行和網貸平臺的錢也越來越多,一家平臺額度借光了,逾期無力歸還,她便尋找新的平臺借錢還上一家,拆東墻補西墻,越陷越深。她不得已賣了爸媽留下的房子,仍補不了窟窿。
“我在趣店、螞蟻借唄、曹操貸、錢站、平安普惠等都有借款,每筆少則一兩千,多則三四萬。”小井對南都記者說,在此之前,她也曾在螞蟻借唄上借過錢應急,但每次都很快還清,她以為這次也一樣,沒想到還錢的速度遠趕不上借錢的速度,加上利息、滯納金、手續費……債務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等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她已欠銀行和網貸平臺50余萬,還從賣貓夫婦那里借了20萬高利貸。
她決定將貓賣掉,卻發現原本幾萬元買的號稱是賽級的名貓,其實品相不佳,每只最多只能賣三四千元。她這才如夢初醒,立即報警。“我只想把欠款還清,再給這些貓找個好人家。”
某網貸平臺號稱“秒速到賬”,稱審核只需3秒。
審核寬松,有身份證就能借錢
小井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
在微博、知乎、天涯社區、百度貼吧等網絡平臺,每天都有無數賬號絕望地求救:借了網貸,還不上怎么辦?
他們借第一筆錢的原因迥異,之后的發展軌跡卻驚人相似:為滿足一個小需求借錢,輕松償還,以為自己還得起,便借更多的錢,滿足更大的需求……被激起的欲望就像一個個肥皂泡,看似五光十色,卻注定破滅——最終,債務增長開始失控,他們無力承擔,陷入絕望的深淵。
“你要碰過就知道,網貸就是陷阱,下錢太容易,剛開始可以免去向人開口借錢的尷尬,過后用同樣的方法拆東補西,因為錢來的太容易,最后會上癮,覆水難收。”剛工作一年多的笠陽告訴南都記者,從今年5月第一次向網貸平臺借3000元,到欠下13萬元債務,她只用了不到半年。
在網貸平臺借一筆錢到底有多容易?
南都記者實測,只要填寫姓名和身份證號,并對著攝像頭完成規定動作,即完成認證。完善信息后,便可獲得借款額度,綁定銀行卡即可開始借款,單筆借款最少500,上限則因人而異。
盡管完善信息時需要填寫郵箱、學歷信息、緊急聯系人及所在地區,但即使填寫編造的信息,也不影響借款。而分期樂的借款流程更簡單,甚至免去肖像認證,只用填寫身份證號和銀行卡號即可。
除了身份證號,一些借款平臺幾乎不對借款人的資質進行審核。過于簡化的手續,有時也會為借款人帶來困擾。
朱宇告訴南都記者,兩個月前他因突發狀況,急需用錢,便在某平臺申請了5000元借款。提交申請后沒多久危機解除,他要求客服立即中止,錢還是到賬了。“除了身份證號,我沒有如實填寫個人信息,沒想到審核通過。從沒有人找我核實,就直接放款給我,還不能撤銷。我覺得很不合理。”
朱宇說,5000元借款,扣除350元手續費,到手只有4650元,他分6期償還,每期985.28元,“算下來我平白無故損失1261.68元,太窩火了。”
易操作的現金貸款,也給騙子帶來可乘之機。
嚴誠就是一名受害者。她告訴南都記者,今年8月,她從南京開順風車去上海時順路捎上一名男子,雙方互有好感,便交換了微信。國慶期間,該男子去南京約她吃飯,飯后兩人在酒店開房聊天。男子自稱富二代,有意追求她,并愿意給她打30萬元表示誠意。“他要我的銀行卡號,我沒給他。之后他又問我信用卡號和密碼,說要幫我還信用卡。我想著反正也不能取現,就告訴他了。”
嚴誠說,男子拿著她的手機擺弄,她并沒有在意。不一會兒,與銀行卡綁定的另一部手機收到短信,顯示她成功開通微粒貸并借了1.6萬元。在她的質問下,男子承認用她的手機借了錢。后經交涉,男子還了錢,兩人便斷了來往。
本以為這事已了結,20多天后,嚴誠卻收到短信提醒她按時還網商貸的借款。她一查才發現,原來那天男子還用她的支付寶賬戶開通了網商貸,借了1.3萬元轉至自己賬戶,由于借款成功只對支付寶賬戶做了通知,她沒接到電話或短信,一直被蒙在鼓里。她立即報警,凍結了對方賬戶。
南都記者用自己的微信賬號實測發現,微粒貸的借錢步驟也很簡單,只需驗證支付密碼確認是本人操作,即可看到可借額度,選擇借錢金額,補充身份信息即補全名字和身份證號后四位,再選擇收款賬戶(可新增銀行卡)即可借錢。單筆借款最低500元,最高4萬元。
嚴誠說,她開好房間后,便將身份證放在桌上,而信用卡密碼與微信支付密碼相同,或許正是這個原因,讓該男子可以輕而易舉用她的賬戶借錢。
一位借款者向南都記者展示他收到的催還短信,與語言侮辱和威脅相比,這是最客氣的方式。
年利率存陷阱,逾期后會“轟炸”手機通訊錄
接觸網貸不到半年,笠陽已欠債13萬元。
“小花錢包、用錢寶、現金快貸、閃電借款、曹操貸、朱八借等等,太多了,大概借了40多個平臺吧,單筆最多6000,都還欠著。”笠陽說,“借款手續費太高,比如借3000到手2500,半個月或一個月還,貸其他平臺的錢去還這個平臺的錢,中間利息吃得多,所以越還越多。”
我國法律規定,年利率超過36%為高利貸,超過部分,不受“法律保護”。
事實上,突破36%年利率紅線的現金貸平臺普遍存在。很多平臺現金貸并不提示年化利率,多以“日息”、“月息”計算,甚至根本不顯示利率,只告訴客戶每期應還多少,充滿迷惑性。利息金額看似不多,但一旦按正規方式計算,就變得驚人了。
比如,南都記者在某平臺上申請借款4000元,分3個月償還,扣除360元手續費,實際到賬3640元,平臺要求每月償還1617.82元。算下來,實際年利率已達94.346%。
而在業內人士看來,在網絡現金貸平臺,這樣的年利率已算“業界良心”。此前,曾有媒體整理了市面78家比較知名的現金貸平臺,平均利率158%,其中最高的“發薪貸”年化利率可達598%。
為了掩蓋住如此高的借貸利息,大多平臺都收取高額“手續費”或“管理費”。
“實際上就是利息。”一位金融業內人士告訴南都記者,“對客戶而言,利率計算時這些支出都應計算在內。”
此外,一旦逾期,借錢者還需支付高昂的滯納金、罰息、違約金等名目繁多的費用。“每個平臺逾期費都不一樣,有的一天幾十,有的一天幾百。”笠陽告訴南都記者。
以錢站為例,其推出的一款名為“現金俠”的產品,逾期1天要收取滯納金20元,也就是說一筆1000元的借款,只要逾期50天還款金額就要翻倍。
除了繳納高昂的滯納金和罰息,借錢者及其親朋好友還要承受被催收短信和電話的狂轟濫炸。
小井的崩潰很大程度上來源于此。她告訴南都記者,在網貸平臺注冊時,手機通訊錄便被讀取了。“只要逾期,哪怕只有1天,通訊錄上的所有親朋好友都會知道我欠錢不還。”
每家平臺風格不同,“說要走法律程序起訴我的,都是比較客氣的。有的會發短信或打電話侮辱,有的就是赤裸裸的威脅,說會派幾個人來我家找我,讓我出‘教育費’,每人500元。他們還打給我的親戚,說會替他們教育我。打給居委會,說要讓我出出名。”小井說。
一位借錢者說,逾期未能還錢后,他和他通訊錄上的親友都收到催他還錢的短信,內容不堪入目,“什么說我得了性病求救,說我找小姐染上艾滋病,還將我的照片PS成色情圖片。我家里的老人也被找麻煩,每天往家里打的騷擾電話超過30個。”
與借錢不還者相比,平白無故被電話短信騷擾的蘇明更加憤怒。他告訴南都記者,從去年起,他不斷接到不同號碼打來的電話,說他的朋友在借你花平臺欠錢不還,讓他代為催促。“問題是我跟這位‘朋友’根本不熟,他借錢時把我寫成緊急聯系人沒征求過我的意見,平臺也沒找我核實過。現在他跑路了,平臺天天騷擾我,還說他不還錢會影響我的信譽,憑什么?”
10月18日,趣店集團正式登錄紐交所。
監管趨嚴,現金貸江湖面臨洗牌
現金貸江湖向來波詭云譎,一邊是眾多借款人被欲望裹挾,越借越多,以貸養貸,陷入深淵。另一邊,則是資本狂歡,市場野蠻生長,網貸平臺不斷創造財富神話。
今年10月18日,靠做“校園貸”起家的趣店集團在美上市,市值突破百億美元,也由此再次掀起對現金貸的輿論風暴——把高利率貸款借給了消費水平超過其消費能力的低收入群體的商業模式,被視為“原罪太重”。
現金貸的火爆也埋下了風險的種子,南都記者注意到,有關部門對現金貸業務的監管正在趨嚴。
事實上,早在2016年,銀監會就聯合教育部發文,要求加大校園貸的監管整治力度,暫停網貸機構開展校園貸業務。
2017年4月,銀監會發布《關于銀行業風險防控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做好現金貸業務活動的清理整頓工作,嚴格執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間借貸利率的有關規定,不得違法高利放貸及暴力催收;持續推進網絡借貸平臺(P2P)風險專項整治,督促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加強整改,適時采取關、停、并、轉等措施。
同時,銀監會2017年立法工作范圍內的《網絡小額貸款管理指導意見(暫定名)》已在內部征求意見,該文件由銀監會普惠金融部、法規部負責擬定。
10月28日,2017中國互聯網金融論壇在北京召開,中國人民銀行金融市場 司司長紀志宏發表致辭。
在銀監會首次點名清理整頓現金貸后,10月28日,中國人民銀行金融市場司司長紀志宏公開表示,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要以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為底線,完善法律法規框架,創新監管方法,按照實質重于形式的原則,落實“所有金融業務都要納入監管,任何金融活動都要獲取準入”的基本要求。
此外,由央行牽頭、多部門共同參與的監管新規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除了36%利率上限和禁止暴力催收外,此次監管還將從資金、牌照等多方面嚴控現金貸。
而在地方層面,已有多地金融辦向現金貸“亮劍”。
重慶、寧波等地區金融辦近日已開始對轄區內的小額貸款公司現金貸業務或者現金貸平臺進行摸底調查,防范行業風險,讓行業更有序發展;11月10日,深圳市互聯網金融協會發布全國首個防范電信網絡詐騙指引——《深圳市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防范電信網絡詐騙違法犯罪活動指引》,對蔓延到網絡借貸領域的電信網絡詐騙行為予以嚴厲打擊。
監管新政呼之欲出,現金貸市場正面臨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