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暗拍的汽配加工車間。


繁忙的米各莊貨運市場。

生產“純新件”的一家當地工廠。

“價錢便宜,拉貨方便”,這種小面包車在當地最受歡迎。

行別營鄉最醒目的一幅廣告牌。

這樣的廣告在當地隨處可見。
中國質量萬里行雜志
文/圖 本刊記者 宿希強 劉暢
河間,河北滄州下轄的一個縣級市,“中國電線電纜生產基地”之一。與電線電纜齊名的,還有這里“種類全、價格廉”的汽車配件。
20多年來,河間汽配已形成以米各莊鎮為中心,南北縱向80華里,東西橫向30華里的“汽車配件產銷走廊”,擁有專業市場2個,生產加工企業900余家,專業村60多個,“專業市場+企業群+專業村”的汽配運營模式基本成型。
但這些汽配企業良莠不齊,大部分規模偏小。以號稱華北地區“最大汽配市場”的米各莊鎮為例,一個直觀的對比數字是,把當地三大支柱產業的汽車配件、耐火保溫材料、化工產品全算進去,固定資產投資200萬-3000萬元的規模企業只有20多家。
河間市對此曾總結為:“大群體、小規模、科技含量低、高污染、低效益”。為徹底改變這種現象,河間政府部門一直積極推進其上規模、上檔次,甚至不惜進行戰略性調整,向建筑、家電、交通為主的方向發展,但河間汽配頑疾似乎并沒有得到根治。
河間汽配頑疾究竟何以根治,如何走上健康發展之路?這是亟需解決的難題。而河間,某種意義上只是中國汽配產業的一個典型。
“河間制造”的不和諧音符
“村村點火,戶戶冒煙”
A是河間市米各莊工業開發區一家貨運站的老板。2009年11月下旬,當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隨同一位客戶來到這家貨運站時,他正忙里偷閑在網上“斗地主”。
巧合的是,當客戶明確提出想進點“翻新”離合器等汽車配件,請他幫忙聯系時,“你算找對人了。”A說。在遞給記者的名片上,A的身份是“米各莊xx重汽備品中心經理”。名片的背面則有些唬人——專業生產“北方奔馳”、“陜汽德龍”、“奧龍”、“豪沃”、“濟南重汽”、“東風康明斯”、“解放”等各車型離合器片、壓盤。
實際上,他的另一重身份是“xx離合器廠”的股東,廠長是他的哥哥。A家兄弟四人,“全搞汽車配件”,但分工越來越明確,A前幾年全國各地跑市場,現在主要精力用于經營貨運站。
30歲的A“入行”已經五六年,是兄弟排行中年齡最小的一個。而從外表看,他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面目清秀,甚至還有些靦腆,但他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父親。“大的7歲,小的才一周歲半”,因為超生,“罰了兩三萬。”他用略帶自豪的口吻說。
在當地,A可以說是小有成就。兄弟四人經營著兩家離合器工廠,一家貨運站,“每人每年能分紅十幾萬。”
“沒有人嫌錢扎手”,得知客戶想要1000件貨,A卻有些為難,“我們這里翻新件、全新件,只要是汽車配件什么都有,但你要的量太大,沒有現貨——臨近年關客戶都想囤點貨明年用,現在所有的貨都供不應求,所有的廠子也都在加班加點。”當然,他同時表示,“可以幫忙調貨,十幾個廠子還有一些小作坊可以湊一湊,三四百件幾天之內問題不大。”
A所言非虛。2008年下半年開始的經濟危機似乎對這里的汽配行情沒有什么影響。當天晚上8點,記者開車在米各莊附近的幾個村子轉了一下,發現很多小工廠外面大門緊鎖,里面燈火閃耀。據記者調查,那就是在加班加點干活。
“村村點火,戶戶冒煙”,曾是河間留給外界的印象,但現在這種情況并不易察覺。一切都變得越來越隱蔽,防范越來越嚴。即使是白天,米各莊鎮、行別營鄉等汽配集中加工地的村莊,家家戶戶基本大門緊閉。
就在不久前,滄州工商部門下來檢查,包括A在內得到風聲的工廠主不約而同地采取了相似的措施——工廠大門外鎖,里面照常干活,“敲門是絕對敲不開的”。
更令工廠主們擔心的是,“這里離北京太近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有記者過來”。
冒牌,貼牌,自有品牌
“陌生人不能進廠”,這是當地汽配行業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要想進廠,除非有熟人帶著。但經過謹慎而有節制的一番“盤問”后,周建增還是決定帶客戶現場看貨。
A的離合器廠距貨運站不算遠,大約有3公里。廠子并不是很起眼。“比我們大的也就八九十來家”,A自稱是中等規模“略略偏上”,不算流動資金投資四五十萬元,十來個工人。
這家工廠的加工車間不是很大,記者當場只見到3個工人——后來得知另外的幾個工人在隱蔽的南院“拆舊貨”。車間設備也并不復雜,有車床,檢測機,平衡機,還有打標機等。成堆的離合器片和壓盤,有的正在加工的,有的已經打好了包裝。而就在車間的一角,已加工好的離合器白色蓋子上面,赫然標注的是“北方奔馳專用”字樣,另外的黑色蓋子上面,標注的是“中國重汽專用”字樣。
A并不諱言這些是冒牌貨,“花這個價錢質量不可能達到標準,但還過得去,能用。”他輕描淡寫地說。
而這些復新件的質量確實也無法保證。據記者了解,正廠件有多道檢測手續,但這些復新件只有有兩道檢驗工序。“都是自己檢測,也就弄個大概,”知情人透露,“譬如找平衡,跟正廠比相差最少30倍”,甚至,“有時貨催得急,連平衡也不做,組裝好就走。”
一番討價還價后,A在報價330元每件的基礎上又降了5元錢,“325元,不能再降了,我一件就賺你15元錢,”他對客戶強調,“也就你要的量大,這個在市場上最高賣到過450元。”
回到貨運站,客戶表示還想看一下“全新件”是什么樣子。在經過一番電話聯絡之后,A最后同意帶客戶去一位朋友那里看貨。
這家工廠規模和A的離合器廠差不多。在得知客戶是初次來河間后,“我這里沒有翻新件,都是全新件和自有品牌,”這位50歲左右、滿臉警惕的工廠主B說。
“翻新的沒有多少利潤,這兒查那兒查的風險也太大,”B陪著客戶在他的車間轉了一圈,“我現在主要打自己的牌子,貼牌的很少,質量檢測不合格我堅決不允許出廠,當然了,價格也高些。”
而據記者了解,B也有一個專門的拆舊貨車間,只是和加工車間分處兩個地方。二者分開,主要是為了躲避相關部門的突襲檢查,這在當地汽配業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
期間,B的電話一直響個不停,他對記者解釋,“全國各地,到處都在催貨,哎呀,趕不出來。”
臨離開前,B給記者提供了一份《離合器及壓板價格表》(如圖)。他提醒記者,“下來訂單之后,給我來電話,質量盡管放心。”
但一位“圈內人士”在看了B的價格表后判斷,“不是他說的那么回事。說是全新件,實際他那離合器上,不是彈簧是舊的,就是爪子是舊的,不然不可能這么便宜。要知道,離合器上的新彈簧一個0.6元,一個壓盤36個彈簧,這就20多元;爪子一套30多元,加上換銅套、銷子需要50多元,所以全新件不可能是這個價錢。”
這位了解內情的人說,即便是全新件,這些小廠生產的也質量不過關。“壓盤盤底一般沒問題,盤蓋就不行了,也有很多是新的,但都是小廠用鋼板直接沖壓而成,因為少一道蘸火工序,滄州那些小鑄造廠鑄造的新件實際上還不如舊的,蓋子里全是氣孔,密度不夠。”
據記者了解,通常說的冒牌貨就是指復新件,貼牌則是指純新件用別人的牌子,所謂自有品牌是指工廠自己注冊的品牌,一般是全新件。
“車毀人亡也不負連帶責任”
下訂單,交訂金,簽合同,這是A和客戶打交道的流程。
“你不下訂單,我就沒法許諾貨到底能不能趕出來。”幾天的交往中,A經常提到“誠信”二字。“我不能坐在椅子上就隨便承諾,做生意必須講誠信。不瞞你說,無論是新客戶還是老客戶,我們都是明碼標價,復新件什么價位,全新件什么價位,自有品牌什么價位,按質論價,按貨付錢。”
A的“理論”,在當地堪稱是通行的做法。
A的表弟,大約25歲,這位經營汽車啟動機的年輕人自稱根據客戶的需要,“我的啟動機至少出10種包裝”。他有些自負地對記者說,“在國際上,河間都已經有名了,每年開汽配會的時候,河北河間都有單獨展位,哪一屆汽配會,我們都去開訂貨會。”他認為,就汽車配件而言,“沒有比我們更精通的,全國這里最便宜”,河間的汽車配件全國最全,小到一個車燈,大到汽車的“心臟”發動機和變速箱,“只要是汽車上用的東西我們這里都有”。
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說,“要是組裝的話,河間的汽車配件組裝一輛汽車沒問題,”只是,“這樣的汽車不敢上路,估計一上路就散架了”。
但對于這樣的汽車配件現實中可能出現的問題,他們并不擔心。“我們廠五六年了,”A說,“比如飛輪壞了,打壞變速箱了,車毀人亡都和我們沒關系。我們不負連帶責任。”
“不負連帶責任”,也是當地汽配產品不成文的規矩。
這并非信口開河。據記者調查,就在去年,A的離合器廠生產的離合器質量出了問題,一輛斯太爾大車的主機被炸爛,還好沒出人命。雖是老客戶,事后也只賠償了兩三千元錢——部分是賠償一臺離合器的錢,另外的一部分是因為斯太爾大車流的機油污染了農田。
“那我把貨拉回去質量出了問題怎么辦?”對于客戶的擔心,A大包大攬,“售后你盡管放心,畢竟質量不太好,我們這里無限期退貨。”
這同樣并非虛言。據記者了解,時至今日,仍有2007年出產的貨間或退回給廠家,而廠家也照單全收——對于他們來說,只不過是拿回來再加工一遍而已,最終還是要回到客戶手里。
奇怪的是,A和其表弟均透露,“客戶退貨的特別少”。以A的離合器廠為例,“每天能生產100多件”,但“每月退回來的也就20件左右”。流傳的一種說法是,“退到正廠去了”。還有未經證實的消息說,曾有人專門購置河間的翻新件,盈利點就是往正廠退貨。
異地注冊
“河間汽配的牌子已經臭了。”當地一位工人如此感嘆。“一說是河間的肯定是翻新貨,假冒偽劣,甚至一提產地是河北,那這產品就不好賣。”
汽車網的一份資料中顯示:河北某些小縣城報廢汽車回收拆解及拼裝市場涉及多個鄉鎮、自然村,從業人員近兩萬人。
坊間,河間貨幾乎成了翻新件與假冒偽劣的代名詞。有人戲稱,如果某天你的汽車零部件莫名其妙地出了問題,那可能就是因為用上了河間貨。
這,是籠罩于河間汽配之上一縷難以抹去的灰色。
而據官方資料,20多年來,河間汽配已形成以米各莊鎮為中心,南北縱向80華里,東西橫向30華里的“汽車配件產銷走廊”。走廊內擁有專業市場2個,生產加工企業900余家,專業村60多個,“專業市場+企業群+專業村”的汽配運營模式基本成型。
問題恰恰在于,這些汽配企業良莠不齊,大部分規模偏小。以號稱華北地區“最大汽配市場”的米各莊鎮為例,一個直觀的對比數字是,把當地三大支柱產業的汽車配件、耐火保溫材料、化工產品全算進去,固定資產投資200萬-3000萬元的規模企業只有20多家。
河間市對此曾總結為:“大群體、小規模、科技含量低、高污染、低效益”。為徹底改變這種現象,河間政府部門一直積極推進其上規模、上檔次,甚至不惜進行戰略性調整,向建筑、家電、交通為主的方向發展,但河間汽配頑疾似乎并沒有得到根治。
而與此同時,伴隨著外部形勢的變化,河間的汽配企業也在悄悄地發生蛻變。
A的離合器廠,盡管看上去是徹頭徹尾的河間本土企業,但據知情者透露,其實際是在長春注冊的一家工廠,“長春那邊有一個空殼公司,在北辰租了個廠房,當年設備什么的也都拉過去了,但注冊完后就都撤回來了,只留了一個人看著,接接電話什么的。工廠的銷售人員對外絕不會說是河間的,只說是長春的廠子。”
“現在這邊大部分都是異地注冊”,這位知情者說,“產地就是注冊地,真正打河間牌子的已經很少了。”
“一年好幾個億”
與河間汽配名聲在外相對應的是,每年慕名專門前來“考察”者絡繹不絕。而其中的一部分會逐步成為固定客戶,然后又通過人際傳播滾雪球一樣把網絡慢慢擴大。
A手頭的客戶以小客戶居多,但也并非沒有大客戶。“廣州那邊都是大客戶,一年要1000多萬元的貨。”而A家兄弟的兩個工廠,一年的產值只有大約300萬元左右。巨大的市場缺口也讓他有了更大的財富夢想。
而他想把夢想變成現實的辦法是,招商引資。
就在貨運站旁邊不遠的地方,有屬于他的3畝空地。在他的規劃中,那就是未來的廠房。“有人出60萬元買我這3畝地,我沒賣,”他對記者說。
A夢想有一天,能有“大股東投資100多萬,占50%股份”,而他負責貨源、加工、技術、市場等,“大干一場”。他自信有這個實力,“外面人在這做廠的還很少,主要是沒有關系根本做不起來。”
當然他也并不怎么著急。就他目前經營的貨運站而言,“一天出十幾噸貨”,足夠他衣食無虞。
A只是河間汽配灰色調上的一個音符。在A想方設法擴大規模的同時,河間的假冒偽劣汽配究竟發展到了多大規模?2001年,央視《經濟半小時》給出的數字是:“制售假冒汽配的收入,占到河間市當地產值的十分之一”。近10年過去了,這一數字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A不愿回答這樣的問題。但他透露,和他同樣情況的貨運站,“加起來一天至少出幾百噸貨”,以離合器為例粗略計算,一個離合器100多斤,一個離合器幾百元,保守算下來也“好幾個億”。而可供比較的另一個公開數字是,“米各莊汽車配件市場,經營上萬個品種的汽車零部件,年交易額達20億元”。
“該坐坐了,就是要錢了”
曾經有個流行的說法:關系也是生產力。這一說法至少在河間汽配的小環境中得到了應驗。
“干什么都需要關系”,A不止一次提到他所擁有的社會關系。在他看來,擁有關系似乎比其他更有面子。“別看我看著老實,真要有事的話,一個電話,二三十號人馬上就能招呼過來。”
當然,各種關系中,與“相關部門”的關系要顯得更重要些。A透露,每年打發各類關系大約需要三四萬元。譬如貨運站,背后要有公安局的人;譬如工廠,要有工商的熟人;再譬如……
“平常過來喝酒,到時候了借錢。一般上下半年各一次。”描述最形象的是A的表弟,“到來之后,就說‘沒錢花了,借2000塊錢’……趕到年底了,就打電話說‘老長時間沒在一起了,想你了,該坐坐了,這就是要錢了……’”
所以他們不怕“相關部門”,最怕的是記者。“一不小心就傾家蕩產”,A說。事實上,自始至終他也沒有完全消除對記者的懷疑。他甚至試探地對記者表示:“你們即便是記者也沒關系,我這點事判不了死罪,頂多關個三兩年,我出來之后照樣東山再起……”
“變廢為寶”產業鏈
汽配翻新產業為什么能在河間發展起來?20余年的發展史中,誰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連當地人都很難說清。
C是河間有十余年工齡的一名老汽配工人了,按他的說法,河間汽配翻新發端于多年前從部隊退役的一名汽車修理工人,“在修車過程中發現汽配翻新利潤巨大”,遂從翻新汽車化油器開始一發而不可收,“變廢為寶”猶如神話中點石成金的金手指,財富的魔力漸漸帶動起一方市場。
從早期的“化油器時代”進化到汽車配件“一條龍”時代,用了不到10年。C分析,有著完整的產業鏈是河間汽配市場迅速開花結果的原因,而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進入門檻低,形成了規模。
“有個四五萬元就能開個小廠,”C說,“花2萬元買臺平衡機;再有2萬元買來舊貨,基本就搞定了……”
當然,這種規模只能稱為“家庭作坊式”。但不管規模大小,只要生產翻新件,產業鏈的各個環節基本一致:舊件回收、車間加工、打標、包裝、貨運,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循環。
經此循環之后,原本報廢的汽車配件即悄然“變臉”,華麗地煥發第二次生命。
“一倒”與“二倒”
早在1990年代末,C初中剛畢業就加入到了浩浩蕩蕩的汽配工人大軍中。在當地,年輕人根本無需外出打工,“我們這兒工人一直緊缺,因為汽配廠家為了安全起見,從來就不招外地工人。”
但當地工人流動性還是很大,“廠子之間互相挖角,哪家工廠效益好、工資高、活多,工人就往哪里流動。”C十幾年間已記不清換了多少家工廠,總之整個汽配產業鏈他幾乎均有所涉獵,除了“一倒”和“二倒”。
“一倒”和“二倒”是對汽車舊件回收者的特定稱謂。通常是兩撥人,一撥人專門從廢品收購站、拆車廠、大修廠等地按斤一攬子回收,收購價一般要比廢鐵的價錢每斤貴0.5元,“譬如廢鐵一元一斤,那他們收就是1.5元”,這類人在圈內被稱為“一倒”;之后“一倒”把收上來的舊件再轉手給“二倒”,這時他們不再按“斤”賣,而是不論好壞按“個”賣。以離合器為例,重汽的190元每個,紅巖的170元每個,其他如插頭器,半軸、轉動軸、轉向機等,價錢隨配件、品牌的不同各有差別;最后“二倒”再把不同的舊件分類加價賣給“專業”的生產廠家。
“一倒”與“二倒”在當地是頗受羨慕的職業,“一方面汽車舊件供不應求,”C說,“另一方面和工廠與客戶之間不同的是,他們之間的交易是真金白銀,不存在拖欠款問題。有些小廠就是因為壓貨給壓垮了。”而“一倒”或“二倒”,則無此風險,且每年凈賺六七萬元很是輕松。而工人的工資很難達到此種高度,工人通常每月1000元到3000元不等,主要看技術水平高低和工作量大小。
但羨慕歸羨慕,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干“一倒”和“二倒”。除了數萬元的資金成本原因外,更重要的是要有“渠道”優勢,廢品也不是想收就能收上來的。
據記者了解,這些年汽車舊件的行情一直看漲,不少工廠主反映,“收舊件越來越難了。”
此種情況下,一些小的鑄造廠也應運而生。但C說,很多小廠生產的零部件質量根本無法保證,有些甚至還不如舊件。
車間“變臉”
舊貨運到生產廠家以后,就進入了最重要的加工環節。
“加工”分兩步走,拆舊件、翻新。拆卸舊貨通常都被工廠主安排在比較隱蔽的場所。這是個又臟又累的活兒,一天下來工人們必定十指烏黑、滿身油污,“指甲縫里的黑泥洗都洗不掉,老拆卸工大都手指粗糙、指關節粗大”。所以,雖然拆一件舊貨可以得到一元多錢,“熟練工每天可以拆100多件”,但年輕人都不愿干這個,“拆卸舊貨的往往都40歲以上,”C說。
舊件拆卸完畢后,就該送往煮黑場“煮黑”了。煮黑的目的是模仿新件。同樣以離合器為例,在煮黑場,工人先是用火堿水把舊離合器件上的油污洗掉,然后往配好的藥里一蘸,拿出來就成了黑的,隨后再把離合器盤底、盤蓋拉到車床,車出新件特有的痕跡。C說,從這個環節開始就能體現工人的技術水平了。譬如那些白色的離合器盤蓋則是直接拆了,由清理機的鐵沙打磨,打成新件的白色;離合器爪子技術要求更高,必須由熟練工用角磨機打磨得和新的一樣,然后放到防銹油里浸泡——整件沒有噴漆的地方,這就叫純新的。
如果工人不慎出現了誤操作,也同樣有補救的辦法:電焊焊補。實在不能焊補的,譬如轉動軸,就只有把壞掉的部分切掉。當然,車床車過之后,型號就變了,因為切掉一段,如145型號就改成了小一些的142型號。當然,無論焊接、打磨得多么好,也不能做到天衣無縫。C說,只要是翻新的,“一上車,用上幾次,燒過的痕跡就很快返上來,清晰可見。”
接下來的最后兩道工序是檢測和找平衡。“在檢測中,那些舊離合片經常因為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斷裂,砰砰地像飛刀一樣扎到房頂上。”C形象地給記者比劃。
事實上,現在在河間,純粹的翻新件正在逐年減少。“離合器片有用副廠的,也有用正廠的——主要看市場的需求。”C認為,一方面是二者之間價格相差沒以前那么大了,另一方面是為了“好看”。
當然,正廠的離合器片鉚在舊的鋼板和花鍵槽上,質量也不過關,“摩擦片一般質量沒問題,用在車上也好用,但鋼板易斷,”C說,“踩離合的時候,那個力量就能把蓋子炸爛。”
打標與包裝
在河間,當地工廠主和客戶第一次打交道,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往往是:你是走外貿還是走國內?
走外貿和走國內牽扯到的首先就是打標問題。二者不同的是,走外貿渠道一般不需要打標,而走國內必須打標。“翻新走出口的全是白包裝,什么牌子都沒有,都是到了對方那兒再打標——銷售商有的是辦法。”C說,在河間行別營鄉有一個人,每天都滿滿一大車貨賣給濟南他哥,“據說他哥在濟南是個實權人物。”
對當地的工廠主來說,走外貿的特別受歡迎,因為“退貨特別少”。退回來就要壓貨,而工廠主最怕的就是壓貨,“資金鏈斷裂,退回來幾百塊就壓死了”。
至于為什么出口的退貨就少,C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往泰國和蒙古國走得多些。
而走國內渠道的往往都要求打標。“一般是客戶指定,哪個牌子好賣就打哪個牌子的標,”C說,河間90%的廠子都有自己的打標機,都是自己打標。
因為在多家工廠干過,C收集了很多工廠的很多標識,這些標識幾乎無一不大名鼎鼎:離合器如濟南重汽、北方奔馳、一汽、二汽、陜汽;起動機如大柴、玉柴、濰柴……
“這些標識就是真的,或者說和真的沒什么區別,應該是用電腦掃描下來的,”C說,“單純看標識,副廠件和正廠件根本看不出任何區別。”
當然,這些小工廠所擁有的標識基本都是市場上受歡迎的牌子,“有些非主流的型號廠里沒有,但也有辦法,附近多的是小打標廠,很便宜的。”C說。
而記者在米各莊和行別營鄉調查過程中,也的確發現,“專業打標”這類廣告牌滿街都是,很多都不怎么起眼。
打完標就該包裝了。包裝分內包裝和外包裝,內包裝一般指的是合格證,其原理和打標是一樣的。記者在一家汽配廠家拿到了一張“長春奧特車城商用備品有限公司”的合格證。C仔細看完后判斷:“這是一個真合格證,可能是用來電腦掃描的。”
汽車配件的外包裝分兩種,木箱和紙箱。木箱要比紙箱貴些。在行別營鄉,記者曾想到一家紙箱包裝廠去看一下——但發現根本進不去,外面大門緊鎖,里面惡狗狂吠。C說,“都在里面干活呢,不是熟人絕對不開門,陌生人無論誰都不行。因為正常客戶只要求要什么包裝就行了,根本就不會在這方面花心思。”
貨運
貨運站,也只有在貨運站,才能感受到河間汽配生意是多么的火爆。和汽配生產廠家的低調不同的是,米各莊鎮貨運市場永遠是一派大干快上的繁忙景象。
米各莊位于京津石大三角中心的河間轄區腹地,是歷史上有名的商品集散地。這里村村通公路,滄石高速公路、朔黃鐵路橫貫轄區,交通十分發達。
據公開資料,在米各莊鎮,貨運市場將近有100多家貨運企業,輻射全國各地。而實際上,米各莊貨運市場就在米各莊鎮政府旁邊。記者走訪發現,米各莊貨運市場各貨運站的最大特點是,都跑專線,且相互不重合。這就使得在價格方面,幾乎沒有回旋的余地。如C所說,“永遠是人等車,而不是車等人。”
在跑臥佛堂——米各莊——鄭州的一家物流公司,客戶見到了老板D。D與客戶的對話非常簡單:“去哪,什么貨?”
“鄭州,離合器。”客戶說。D接著就報了價:“230。”記者試探著壓低價格,D說:“別討價還價了,就這個價錢。”
C對記者解釋,搞貨運的人最講規矩,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會亂問。“他們之所以問什么貨,是因為貨運計費是按噸公里來計算的,占同樣面積分量輕的要貴些。”
河間汽配治理難題
另一個溫州樣本?
打而不絕
記者問:“假冒什么東西?”
嫌疑人答:“離合器片。”
記者問:“違法了。為什么要干這個?”
嫌疑人答:“我主要是偷偷摸摸地干,為了弄兩個錢。”
……
——這是10年前,2001年,轟轟烈烈的“3·15”特別行動中的經典對話。當時河間市的公安、司法等部門全力介入,對一些長期從事制假造假且數額比較大的犯罪分子,進行了嚴厲打擊,“5天就逮捕了9名犯罪嫌疑人”。在米各莊市場外東南角的一片空地上,河間市還特地組織了一次集中銷毀假冒偽劣汽車配件的活動。這也是河間市規模最大的一次銷毀行動。
當時,《產品質量法》的宣傳也力度空前。為了讓百姓明白制假販假是一種犯罪行為,河間市曾組織了10個法律宣傳隊,深入每一個集市,每一個村莊進行普法教育。
但10年后的今天,在河間,當地人也認為,汽配假冒偽劣依然是擾亂當地汽配市場健康、影響快速發展的一顆毒瘤。不同的是,以前的仿冒品做工粗糙,仔細觀察就能認定,但現在造假者的技術也更新換代了,仿冒品從表面上看幾乎與正品無異,非內行人根本無法察覺。
假冒偽劣何以打而不絕?
在行別營鄉,高高聳立的一塊巨幅的廣告牌上,汽車配件和保溫材料、化工產品一起被并列為當地三大支柱產業之一,而即便從全河間的角度觀察,汽配產業也始終是當地的支柱產業,相關從業人員數萬之眾。
在采訪中,記者曾問當地一位工廠主,能不能上些別的項目?“除了汽配我不知道還能做什么。”對方回答。
20多年時間,汽配產業對于河間如同汽車配件對于汽車一樣,已經完全融進了當地的經濟文化血液里。事實上,河間市委、市政府曾多次做出決定,一方面大力規范整治市場,另一方面進行汽配產業的戰略性調整,推進其上規模、上檔次,并逐步向建筑、家電、交通為主的方向發展。
效果不能說不明顯。以米各莊為例,汽車配件、耐火保溫材料、化工產品三大支柱產業中,河北富奧汽車配件有限公司的“百吉”剎車片,米軸套管獲河北省知名品牌,有60多家企業通過了國家質量體系認證,有6家產品被評為“中國市場知名品牌”,河北百吉公司生產的高原剎車片還填補了國家空白。汽配產品年銷售額達11億元。11億元的銷售額中,問題汽配占的比例有多大?沒有準確數據。但據業內人士估算,“幾億元的銷售額總是有的”。
當地一位官員承認,汽配產業一度綁架了地方經濟,“畢竟關系到幾萬人的飯碗,哪能輕舉妄動?”
而對于小企業來說,也并非不想生產質量更好的配件,但“技術達不到”。
價格落差
市場的需要是假冒偽劣汽配治理的最大難題。
在北京汽配市場上,記者發現不少配件商均聲稱可以提供與4S店同等品質的“原廠配件”,因為供貨渠道的優勢,其價格比4S店的配件要低得多。
北京汽配市場上眾多價格低廉的“副廠件”和“假冒產品”有多少是從河間流出無法準確判斷。但一個巨大的疑惑是,為何原廠配件價格那么高?副廠件在質量上確實無法與原廠配件相比,但對于一些技術含量相差不多,價格卻相差不小的配件來講,動輒翻倍的價格是不是有些離譜?
采訪中,幾款車型資料均被廠商以“商業秘密”為由拒絕透露。一位經銷商說,“把配件價格透露給媒體,將受到嚴厲懲處……”
而同時,“如果把剛買的新車拆散了賣配件,很多車都可以賣出兩輛車的價錢來。”不止一位業內人士這樣告訴記者。
在業內人士的幫助下,記者終于找到了一款廠家配件價格比同價位車要便宜許多的車型資料。上萬個零配件中,記者選擇發動機、變速器等近千個主要零部件,將其價格仔細加了一遍。結果發現,僅僅是這個不完全統計的價格,就已是整車售價的2倍!
隨后記者又核查了另一款被大家公認配件價格低、市場保有量大的車型的零配件價格,結果發現,零部件價格之和還是完全可買兩輛新車。
“這是行業潛規則,”業內人士爆料,汽車配件價格居高不下,根本原因就是廠家想通過配件的利潤補貼日益降低的整車銷售利潤。“畢竟消費者對于整車價格更敏感。”在整車利潤持續低迷的同時,保持配件的相對高價格是企業獲得利潤的普遍做法。
另一個原因是,專業人士認為,在中國市場目前新車款型眾多,而新車的市場保有量又比較低,導致配件生產難以上規模,因而成本居高不下,這也是配件價格高的重要原因。
市場檢驗產品的生命力。汽車配件價格偏高,巨大的價格落差之下,河間汽配的“優勢”自然明顯。
由此出現的一個怪象就是:河間汽配越打越火。一位自稱是“靠米各莊賺錢買車”的網友對記者的曝光留言:“感謝記者,非常感謝,又一次免費為米各莊做了一次廣告,免得人們忘記了這里賣翻新的。”
回收利用罕見正規廠家
“河間實際上承擔了一部分廢舊汽車零部件的再生制造,只不過因為沒有授權,也沒有技術含量,完全是違規非法操作。”大眾汽車有限公司的一位專家分析,“相關技術達不到標準、國家沒有制定相關制度進行嚴格約束、汽車制造商在回收利用中沒有起到主導作用是汽車廢件回收市場混亂的主要原因。”
專家介紹,在德國和日本,汽車廢件經過高端技術整修和翻新后再利用,并標明“翻新件”出售,這已成為廢件回收最重要的利潤來源。“但在國內汽車廢件的主要去處是用于煉鋼。”
而在2008年之前,國內一直沒有正規的汽車生產廠商對舊配件回收利用。“普通的小工廠更是沒有這個能力,河間完全就是偷偷摸摸地用舊件翻新,質量完全沒有保障。”
以輪胎為例,據了解,全國每年淘汰的廢舊輪胎超過1.2億個,這些廢舊輪胎最終流向哪里?據不完全統計,通過正規途徑由正規企業回收翻新的輪胎只有1000萬個左右,不到總數的1/10,更多的廢舊輪胎流入了小作坊工廠、舊輪胎市場。
輪胎不合格項目主要集中在標志、耐久性能、拉伸性能、磨耗量、磨耗標志等。大量以次充好的翻新胎讓消費者對這個市場失去了信心,也讓正規企業對介入這個市場充滿了畏難情緒。
“市場就在那兒,你不引導、占領這個市場,就只能讓類似于河間的一些小工廠來占領。”大眾汽車有限公司那位專家對記者說。
據了解,汽車上的鋼鐵、有色材料零部件90%以上可以回收、利用,再制造產品與新品比較,成本只是新品的50%,同時節能60%、節材70%。在美國、歐盟等發達國家,汽車再制造已是成熟產業。我國到2010年,汽車保有量也將增至5500萬輛,而當年報廢的汽車也將達到275萬輛。如何用好可再生的汽車資源迫在眉睫。
2008年8月20日,國家發改委對外公布包括一汽、江淮、奇瑞在內的14家企業將在全國率先試點汽車零部件再制造,實現廢舊汽車零部件的再生制造,再造出的產品技術性能和安全質量同樣能達到原產品的標準。伴隨這次試點,《汽車零部件再制造試點管理辦法》汽車零部件暫定為五類產品:發動機、變速箱、發電機、起動機、轉向器。
這對河間汽配產業的治理來說是不是好消息?河間有否可能在試點結束后通過強力方式完成轉型或升級?
《汽車零部件再制造試點管理辦法》確定了試點的5大基本原則。一是暫不允許再制造企業從報廢汽車拆解企業收購“五大總成”進行再制造,其他零部件按照《報廢汽車回收管理辦法》相關規定執行;二是再制造產品原則上不得低于同類原產品新件的質量保修期;三是零部件再制造企業不得回收或再制造未獲得授權的其他企業產品;四是再制造產品應進入汽車生產企業售后服務系統進行流通,不得直接向社會零售市場銷售;五是再制造企業應獲得可再制造舊件的原生產企業的商標使用權。
在中國汽車協會專家委員會專家榮惠康看來,以河間目前企業規模小、分散、低水平重復、技術創新能力弱、粗放經營的狀況,在《辦法》框架內,河間幾無可能納入以高端技術為核心的汽車零部件再制造系統。”
“河間還不具備汽車零部件再制造的各種條件,河間暫時也沒有掌握高端技術的企業。”榮惠康說,河間汽配接下來的發展,還是需要政府在轉型與升級之間作出決斷。
很多人把河間與以前的溫州對比,最初溫州靠假冒偽劣完成原始積累,然后開始注重質量。有人認為,河間汽配產業也可以實現自我凈化,“不提升質量,將來汽配產品供應鏈集團化規模擴大,小廠自動就會淘汰。”
但榮不這么認為,“溫州模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記者手記:
米各莊汽配產業正呈兩極化發展。據記者了解,其現有生產廠家和銷售攤點5200多家,生產銷售8000多個品種,涵蓋了國產及進口汽車的所有部件。有60多家企業通過了國家質量體系認證,河北百吉公司生產的高原剎車片還填補了國家空白。多種產品暢銷全國并出口美國、日本、東南亞等20多個國家和地區,僅汽配產品年銷售額達11億元。2005年米各莊被河北省命名為“汽車配件之鄉”。
但河間汽配產業存在的問題也的確不容忽視,一方面是優秀的汽配名牌企業木秀于林,一方面是假冒偽劣半公開存在,這成為影響汽配產業做強做大的一大障礙。從長遠發展地方經濟的角度考慮,“堵不如疏”,如何平穩漸進地改變這一現狀,整合河間的民間汽配資源,使河間汽配走上健康發展的循環經濟之路,的確是一個重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