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質量萬里行雜志
文/圖 張偉龍 本刊記者 劉暢
張學良懷疑,手中的米產自“假種子”種植的旱稻。
收的稻子比播的種子還少
農歷大年三十,家家戶戶忙著貼春聯。與往年不同,村民劉鐵鋼反常地對有“豐收”二字的春聯“堅決不用”。“我9畝地的旱稻打了不到兩百斤的稻子,還沒有播的種子多,”劉鐵鋼說,“要是全河南省的老百姓都種旱稻,那就扎住脖子不用吃飯了!”
2009年他種植的是旱稻227系列品種,種子是從鎮上的經銷商李海玉那里買的。按照李海玉的的指導,每畝地播種的數量是20斤。看電視農藝師講解,適當增加播種量,可以提高出芽率,劉鐵鋼每畝地播種25斤,9畝地總共下種225斤。“本想種旱稻圖個省事兒,這下可全省了,稻子都不用割。”
劉鐵鋼是駐馬店市驛城區水屯鎮大劉莊村村民,因為經常在外,沒有時間管理莊稼,而雙親年邁,又沒有其他的勞動力,劉鐵鋼就琢磨,種一些省事的作物,就像種麥子一樣,播種的時候有播種機,莊稼熟了就用收割機,基本不用人力。“去年村上也有種旱稻的,簡單,畝產也有千把斤,差的的也有六七百斤。”
2009年,劉鐵鋼種植的旱稻227,在生長初期和鄰居的莊稼并沒有多大差別。“開始,稻苗長得很好,肥嫩嫩、綠油油的。長到后期,苗壯、穗也大,就是沒籽。別的品種一般長得短細些。”劉鐵鋼說。
同村的武小全更慘,3畝旱稻顆粒無收,稻秧都沒有收割,直接用機器打碎到田里了,“就當肥料用了,以后誰再跟我提旱稻的事兒我跟誰急。”
2010年1月10日,當記者趕到武小全家時,他母親從柴火堆里找到了裝旱稻277的袋子。劉鐵鋼和武小全的種子都買自經銷商李海玉。旱稻277的袋子上,顯示生產商是河南澳瑞特種子科技有限公司。
“農民靠啥吃飯啊?這一家老小的都指望這幾畝地,糧食沒了,什么事也干不成了,那些賣假種子的人真是沒良心……”武小全說。
從李海玉這里購買種子數量比較大的是水屯鎮張洼村的張學良。在張洼村,張學良有一個小賣部,村里的人都把錢湊集到他那里,張學良購買了兩千多斤稻種。“本來想為鄉親們辦件好事,沒想到卻把鄉親給坑了,都是鄉里鄉親的,我現在出門都不好見人……我們這今年種旱稻的春節都不好過”,張學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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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全的母親找出的袋子。
王入士:“耽誤了兩茬莊稼。”
受損農戶不在少數
在駐馬店地區,旱稻幾乎絕收的不僅劉鐵鋼、武小全、張學良3家,經銷旱稻種子的也不止李海玉一家。
李海玉的旱稻種子是從汝南縣代理商那里進貨,據他所知,整個汝南地區旱稻種子的銷量接近12萬斤,按照每畝地20斤的播種量,僅汝南地區就有6000畝左右的旱稻田受損。“2009年11月我參加農資訂貨會,和我們駐馬店農資經銷商交流,說駐馬店2009年有好幾萬畝旱稻基本上都減產了,并不是我自己的稻種出現問題。”李海玉說。
王重建是汝南縣羅店第一初級中學的教師,他也是受損的農戶之一,種了10畝地的旱稻,總共收割了三袋大米,“兩百斤多一點”。“雖說平時我沒有時間,可是在旱稻上花的功夫也不少,光打藥就打了7遍,還有澆水什么的,都是請親戚干的活。”王重建說。
10畝旱稻,王重建前前后后總共投資了5000多元錢,相當于他幾個月的工資。“不單是羅店,和孝、常興都有農民買到假種子的事情,在駐馬店假種子坑農害農的事情早就不新鮮了。”王重建說。
受害情況更加嚴重的是留莊鎮。留莊鎮屬確山縣轄區,與汝南縣相鄰。在留莊鎮,經銷旱稻種子的門市部有十多家。
駐馬店市某種子公司劉志(化名)透露,整個留莊鎮的旱稻種子的銷售量在10萬斤以上,今年種旱稻的農戶幾乎都絕收。
李莊是留莊鎮的一個小村子,聽說記者來采訪,不一會,圍上來幾十個村民。
村民王入士算是“豐收”的一戶,他的6畝地打了8袋稻子。“這些稻種真害死人了,不光產量小,打出來的稻子碾成米以后,米的顏色都是灰白色的,下鍋都熬不成粥——這些米粒誰都不跟誰親,都是清水泡灰米。”王入士說。
“種過稻子的地,很難犁,旱稻種子耽誤了兩茬作物。”王入士指著田間的莊稼茬說,“問題是,出了這種事,也沒有地方說理,還不敢往上告,聽說現在只要上訪,政府就逮人。”記者注意到,在李莊村通往駐馬店城區的馬路旁邊,“非法上訪,依法勞教”的標語很是醒目。
種子站“同情弱者”?
駐馬店下轄的驛城區、汝南縣、確山縣,近萬畝旱稻田幾乎絕收,真是種子質量出了問題,還是另有原因?
村民們一直無處索賠。不過劉鐵鋼是個例外。他可以得到一筆5000元的“同情費”。
2010年1月8日,在駐馬店市種子站,副站長佟俊華出示了一份“處理劉鐵鋼旱稻一案的情況說明”(以下簡稱《情況說明》)。處理意見顯示,市、區兩級種子管理站,在2009年10月28日,對種子經銷商李海玉和劉鐵鋼、張學良進行調解。“兩站工作人員本著同情弱者的原則,協商李海玉自愿拿出5000元作為賠償。”這就是劉鐵鋼口中的“同情費”。
“剛開始答應給3000,后來就沒有音信了,直到今天為止,我才知道賠償我5000元,這出現在向省領導匯報的文件當中,我可還是一直都沒有見到錢的。”劉鐵鋼說。
李海玉認為,劉鐵鋼“是幸運的”,其他受損的農戶,他沒有賠償一分錢。“賠你幾千塊錢就當我們兩個握握手,交個朋友,以后再見了面好說話。”李海玉對劉鐵鋼說,“這其實是公司(河南澳瑞特種子科技有限公司)的意思,這事情就此為止,不要再張揚了。”
對于旱稻絕收的原因,李海玉認為不是種子質量出了問題,“去年的稻種賣得很熱火,旱稻種植期結束的時候,稻種賣得精光,庫存為零”,而主要是氣候的原因,“這是天災,沒有辦法的事情。”
李海玉強調:去年的旱稻在揚花期,由于連綿的陰雨天氣,不能正常揚花,導致稻穗不結籽,“這就相當于莊稼讓大風刮跑了,一畝地投資400多塊錢,一個子兒都不收的大有人在”。對于這個解釋,劉鐵鋼當面提出了質疑:如果天氣原因,為什么其他品種的旱稻就沒有絕收,而且畝產都在700斤以上?李海玉無言以對。
種子真假之爭
而在駐馬店市種子站副站長佟俊華那里,又是一種說法。“去年稻子出病的也比較多,有一種叫稻瘟病,很厲害。村民的旱稻沒有現場鑒定,無法確定是真假種子,也無法確定到底是因為種子還是病蟲害。”
劉鐵鋼問佟俊華,其他稻種怎么就能一畝地產七八百斤?
佟俊華說,稻種和稻種不一樣,抗病害的能力也不一樣。“就像人跟人還不一樣,比如去年的甲流,有的人得流感,也有很多人沒有患上這個病。”
劉鐵鋼認為這種說法牽強。“病害難道就只選擇旱稻277?”
《情況說明》顯示,劉鐵鋼、張學良等發現問題后,沒有向種子管理站部門投訴過,以致耽誤了對該品種(指旱稻277)的田間鑒定,“無法作出有效的法律依據,兩家管理站無法作出任何賠償決定”。
佟俊華解釋,現場鑒定就是留著沒有收割的稻谷作為鑒定的依據。2009年10月20日,劉鐵鋼的稻子也收割完了,冬小麥已經種上。
對此,劉鐵鋼另有說法。“當初用收割機收割旱稻時,車在地里轉了兩個來回,還沒有半袋糧食。”他當時就懷疑種子質量有問題,于是專門留了一片地留作鑒定之用。“收割稻子的費用是每畝地40元錢,正常來計算,我這該收360塊錢,開收割機的師傅看我就打了三袋稻子,統共才收了我100塊錢。”劉鐵鋼回憶。
但專門留作鑒定之用的旱稻現場沒有及時鑒定。劉鐵剛認為是種子站故意拖延時間。劉說,佟俊華曾經給他打過電話,協商賠償問題。當時專門留作鑒定的旱稻還在。
“有現場的時候種子站沒有去人,我不能讓田地白閑著不種莊稼吧,全家人還是要吃飯的,上一茬的莊稼絕收了,不能毀了下一茬。”劉鐵鋼說,“很明顯,他們就是故意把鑒定拖延過去,稻子割完了,麥子都種上了,上哪兒弄現場去?”
2010年1月8日,劉鐵剛當著記者的面問駐馬店市種子站副站長佟俊華:“你知道這個事(旱稻絕收)的時候,你給我打電話了,稻子還在那兒長著呢,我專門留的有一片,那時候做鑒定應該不晚,是吧?要不是拖了一段時間,也不晚吧?……”
佟俊華沒有說話,笑了笑。
村民王重建堅信稻種的質量有問題:“我現在懷疑是不是把水稻種子當成了旱稻種子。”
王重建的旱稻種子是在羅店鎮上購買的,蹊蹺的是,包裝袋上標示的是“水稻種子”字樣。去年夏天,他買種子的時候,經銷商給出的解釋是,由于旱稻種子緊缺,包裝袋不夠用,就臨時用了水稻種子的袋子。王重建質疑:種子緊缺,包裝袋都不夠用了,種子能夠用嗎?
但這只是他的懷疑,沒有什么依據。
據記者了解,河南澳瑞特種子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的旱稻277屬河南省審定過產品,該公司生產許可證、經營許可證等經營手續俱全。
駐馬店市種子站方面,副站長佟俊華認為,受損的農戶找種子站沒有用,種子站只能起到協調的作用。因為“現場沒有了,專家鑒定也沒有,種也種完了,收也收完了”。
記者問:當初投訴的時候,種子站上有沒有工作人員到現場呢?市種子站有對市場監管嗎?
佟俊華說:沒有,都不知道。平時我們都是查處假冒偽劣、侵權,現在都沒有什么東西可查的,經銷商已不需要到站里辦證,進誰家的貨,賣誰家的東西。
佟俊華建議劉鐵鋼到法院起訴河南澳瑞特種子科技有限公司。但他同時說,起訴也沒有用,因為拿不出確鑿證據。
是否是稻瘟影響旱稻的減產,記者致電河南省駐馬店農業局植保站站長陳誠進行核實,陳誠說,2009駐馬店整個地區的稻瘟非常嚴重,42萬畝水稻和旱稻受到影響,300至500畝絕收,稻瘟是氣候引起的。
陳誠還向記者透露,汝南縣工商局以及相關部門因稻瘟的問題還處理了好幾個人。
索賠難題
“像我這樣的,還有一點工資,可是我的工資都投入在地里,這馬上過年了,今年要過個荒年了。”羅店教師王重建旱稻絕收后,沒有去找旱稻種子經銷商,在他看來,整個羅店鎮種旱稻的太多了,蒙受損失的也不只他一家,而賣種子的也就那么幾家,就算是傾家蕩產,經銷商也賠不起那么多的農戶。
劉鐵剛、張學良與經銷商協調無果后向本刊投訴,記者將此情況反映給河南有關部門后,駐馬店市種子部門介入調查,最終得出“沒有現場鑒定,無法確定是真假種子”的結論。
劉鐵剛感嘆道:“就算是稻瘟導致的稻子絕收”,在稻瘟高發期間怎么沒有見到農業局指導去防治稻瘟呀?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在駐馬店當地農民看來,已經成為一種奢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后再也不想種旱稻了”。
編后:
連續7年,中央的一號文件都密切關注三農問題,隨著農業稅、種糧補貼等惠農政策接連出臺,農民種糧的積極性也被調動起來,但如何在具體實踐中,切實保護好農民種糧積極性、保障農民的利益還是一個現實的問題。
河南駐馬店大面積旱稻幾近絕收,農民損失慘重。但部分受損農戶找到當地種子管理部門,得到的答復卻是“延誤了鑒定時機,現在就是去起訴,也沒用,因為沒有證據”!能不能對農民投訴的問題更好、更科學地處理呢?
能不能滿懷真情地為農民服務、能不能真正想為農民解決問題,能不能真正讓百姓滿意,這考驗一些部門構建和諧社會的決心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