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至少以數十萬計的打工子弟中,高俊琪或許是個幸運兒。過去7年里,他在同一所學校擁有一張安穩的書桌,一路念到今年夏天,直到初中畢業。
“也挺想在學校多停留一會兒的。”9月1日,我和他坐在北京東四環之外的咸寧侯村里,他低頭擺弄著雙手,不經意說了這么一句。不久之前,他已經正式“走入社會”,眼下正在一個修車鋪里當學徒工。
一年多以前,高俊琪曾夢想著“考個大學”;一個多月前,他仍計劃著“上個職高”;可眼下,他似乎不愿意多談這些了。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他的感受,他輕描淡寫地回答:“也……有點兒失望!彼冀K低著頭,時髦的斜劉海兒擋住了雙眼。
“最后不都是為了生活嗎?”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對我說。
我一時語塞。與他聊天,我常常忘記眼前身高1.8米的他只是一個16歲的少年。
普通話讓我有點兒恐懼
時間回到7年多以前,高俊琪還是老家村里一年級的小學生,“生活”對這個小男孩而言簡單而快樂。每天下課后,他和堂弟一塊兒打滾,堆泥巴,偶爾還偷偷去趕集,去看為死人擺的戲臺。
他的老家在山東德州市樂陵市大孫鄉。一天,媽媽留下一句“爸媽串門去,五六天就回來”,便離開了家。他扳著手指頭數日子,卻等了大半年才見到爸媽!白,帶你到北京玩去!狈掂l的爸媽把他帶上了開往北京的汽車。
北京在哪兒?高俊琪一無所知。唯一的印象是電視上重播國慶閱兵儀式時的天安門。在他的想象中,北京到處都漂亮得“像天安門似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到達的是北京城邊上的一個村子。
這村子位于北京正東邊五環之外的通州區。盡管差不多也是農村,可比起“凈是地,凈是河”的老家,高俊琪仍然感覺新的村子“好玩多了”,有賣零食的小商店,還有每天來來往往的生面孔。
經過本地房東的牽線搭橋,爸媽“啥也沒弄”就讓高俊琪進了一所公辦小學當二年級插班生。他走進了一間通亮光鮮、墻壁雪白的教室,頭一回擁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桌椅。在老家,孩子們每天搬著小板凳去上課,課桌是大家一塊兒用的長條桌子。
“不是說北京教育好點兒嗎?即使不在城里頭,靠邊的也比我們種地的強!”剛剛在通州落了腳的俊琪媽媽頗感欣慰。
但兒子感覺不自在。第一堂英語課,大家一塊兒玩游戲:老師念出英語單詞,小朋友們要舉起對應的單詞卡,做錯的要被罰站。從未學過英語的高俊琪一頭霧水,每一回他都慌張地模仿身邊小朋友的舉動,憑著小機靈蒙混過關。
挑戰更大的“外語”,是日常的普通話。高俊琪只懂得山東話,聽著身邊的老師和同學全講著一種陌生的語言,他不知怎么心里就“有點兒恐懼”。有一回,一個高年級的本地同學跟他說話,他還一下子被嚇著了,覺得對方“語氣特別沖”,似乎在命令自己。
他說起話來,別的小朋友也聽不太懂。常常是他一開口,大家就笑。他用老家的話問一句“你買嘛”(你買什么),那個狠狠的“嘛”也會讓別人誤以為他在罵人。
一家人第一次去天安門時,在陌生的城里到處問路,可路人似乎都不能理解他們的意思。爸媽最后只能捧著北京地圖,憑手勢告訴別人他們要去的地方。
“那時候跟生人說話特別扭!备呖$餍χ鴮ξ一貞浀。在北京生活了這些年,他的鄉音已經消失,說得一口純正的普通話,偶爾調皮地模仿一句“大爺,您吃過了嗎”,還京味十足。
當時,小男孩暗地里下功夫。他總是留心聽村子里的本地孩子說話,把別人的發音記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開口一定也要這么說!笨捎行⿻r候,他一張嘴又帶上了鄉音,心里就特別尷尬。
在學校里,他隱隱感覺憑著自己的口音,或者自己的穿著,別的小朋友輕易就察覺出自己的“不一樣”。這所公辦學校里幾乎沒有其他外地孩子,高俊琪總感覺與別人有距離。
“你別扶墻啊,扶墻讓你爸媽來刷漆。”一次課間,他站不穩扶了一下墻,一個同學馬上這樣警告他。這又提醒了他的“不一樣”,爸爸當搬運工,媽媽當保潔員,而其他同學的爸媽可以“在大商場里工作”,或者憑著自家房產來收租。
他還細心地留意到,與自己家租住的“睡覺、做飯都在一塊兒”的小平房不一樣,許多本地孩子都住在兩層小樓里,家里“臥室、廚房分得特別清”。
高俊琪一天最快活的時光,是下課后跑回村里,與三五個同樣來自外地的孩子瘋玩,爬果樹,扔石子,拍撲克牌。他們接受了自己與本地孩子的“不一樣”,自覺地形成自己的圈子,“不跟他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