膾炙人口的詩句使廬山瀑布聞名天下。然而,自2000年以來,廬山瀑布所在的秀峰和黃巖景區,其經營權和管理權先后三次被租賃。自此,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文化景觀”、“世界地質公園”的廬山慘遭厄運:古跡受損,古木枯萎,林木遭亂砍濫伐……
半年冷淡的生意
廬山原本只能做半年興隆的生意,但過多的人加入旅游行業,使得這半年生意也難以興旺。
9月5日下午,廬山風景區的一線風景觀光點下著小雨,氣溫也只有十幾度,導游服務站上,陳家穎撐著傘,等生意。山上愈來愈多的同行和競爭者,讓陳家穎的眉頭如霧中的廬山,緊鎖著,“導游是吃青春飯的,山上出現一批批的女孩子在做這行。”
“一天也就是一趟生意,掙三四十塊錢。”在山上做了20年導游的陳家穎說,由于組團游客一般都有旅行社的導游,本地導游只能做些散客生意。
陳家穎的丈夫因為車禍閑在家里,兒子在九江市里讀高中。一年五六千塊錢的收入,讓43歲的陳家穎感到壓力很大。
“現在的生意很不好做,再趕上淡季,整個山上都沒有什么人,都是在做賠本生意了。”在三疊泉景區賣旅游紀念品的于師傅說,廬山上也就半年的生意,可是店是要交一年的租金的,像這樣的淡季,根本掙不回本來。
“很難說牯嶺的人均收入有多少,開酒店的、開旅館的,是越來越有錢。剩下做小生意的、做導游的、打零工的,則越來越不好做了。”陳家穎說,牯嶺居民的收入不能從人均值來衡量,除了一部分人有錢以外,很多的居民并不能找到一個掙錢的營生。
現在的牯嶺居民中,除了寥寥幾百人的原居民,絕大多數都是從事旅游服務和旅游管理的工作人員及其家屬。
由于人口增多,廬山的旅游管理人員中已經出現有人下崗。據《九江日報》8月24日消息,廬山管理局每年將出資80萬元,購買100個工作崗位,為轄區內下崗職工提供就業機會。這次主要是安排在管轄的林區里工作。
“人口的增加,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旅游業發展能容納的勞動力數量。”管理局一名有關人員表示,整合旅游資源、創造新的就業崗位,也在搬遷的考慮范圍之內。
醬綠色的如琴湖
廬山的湖水,在人口的壓迫下,接近了排污極限;同時,空氣質量也受到嚴重影響。
于新紅從上世紀60年代初,就來到廬山。到廬山,因為她父親的工作調動。“現在,人多了,鎮里人的生活是有提高,但污水排放量也增加了。”
于新紅記得如琴湖在她小時候很清澈,可以游泳,如今連洗手都不敢了,“現在湖水比前兩年還稍微好些。最嚴重的時候湖面是醬綠色的。”
如琴湖是上世紀60年代初修建的人工湖,《廬山戀》的部分取景,就在這個湖上。在于新紅的指點下,能看見從鎮上過來的一條排水渠,和兩根粗大排污管,直通湖底。罩在云里霧里的如琴湖,已經全面富養化了。
2004年10月,如琴湖污水處理廠投入使用,開始分擔牯嶺鎮上的排污壓力。
“如琴湖和半山腰的剪刀峽,兩個污水處理廠是一塊啟用的,日處理污水5500噸,占廬山污水總量的40%。”污水處理廠工作人員說,山上人口的增加和旅游產業的發展,造成了嚴重的水污染,已經影響到了山腳的八里湖。
除了湖水,廬山的空氣也出現問題。“以前冬天鎮上居民都是燒煤的,2000年左右,一到冬天,整個鎮上都是嗆人的煙霧。”廬山環保局工作人員說,當時調查,空氣里的二氧化硫和煙塵嚴重超標,年排放的有害物質在550噸以上。
2002年的最后一天,廬山管理局宣布,禁止燃煤上山。
“現在空氣污染的是汽車尾氣,廬山還沒限制汽車排量,突突噴煙霧的客車,一輛接一輛的。”出租車司機李良淼說,尤其是春夏旅游旺季的時候,風景區的主要道路上,都會出現堵車的情況,“那陣勢,不比大城市的狀況好多少。”
遲來的遷移
10年前就開始考慮遷民下山,在解決各種困難后,遷民方案終于開始實施。
其實,遷移牯嶺居民的想法很早就有了。一名景區管理局領導說,“1997年認定廬山為世界遺產地的時候,填報的人口數量是7000人,就已經超標一倍多了。”
在廬山參評世界遺產前,管理局已經籌劃過遷移牯嶺居民下山的事情,只是最終沒有形成決議。
在之后幾年里,廬山的環境保護問題日益突出,遷移的問題又被反復討論。
2003年,根據國務院、建設部等9部委以及江西省建設廳的要求,管理局專門聘請了清華大學的相關專家,修編《廬山總體規劃》,形成了《廬山風景名勝區2004~2020年總體規劃大綱》。
這份大綱規定,廬山風景區范圍內禁止任何形式的破壞性開發,包括住房,并逐步將山上與旅游無關的人員全部遷移至山下居住。到2020年,廬山風景名勝區將完全恢復其歷史的真實性和完整性。
而直到今年,廬山風景區管理局才正式宣布,將在3年內分批遷移萬余名牯嶺居民。但在之后7月25日的新聞發布會上,廬山風景區管理局強調搬遷下山的“不是全部廬山居民,而是4000余名行政管理機構的干部職工。”
“其實,行政人員和其他居民的界限是很難分清楚的。”一名管理局退休的老干部說。
廬山的常住人口可以分成3個部分,建鎮時搬上來的老廬山人,解放后陸續派到上山的行政工作人員,以及部分轉業軍人。同過幾代人的生活,原來的行政人員也有家屬在山上做服務業,原有居民的子弟也有不少做了公務員,界線已經很難劃分清楚。
當地一位知情人士說,“下山的人中,如果包含干部職工的家屬在內,實際上也是1.2萬人。所以,數字不同,但內涵是一致的。”
打破無住房福利的歷史
遷民下山將改變廬山沒有福利分房的歷史,而其他深遠的影響,只有到小鎮搬遷后,才會顯現。
作為我國一個特殊的區域,廬山幾乎沒有私房,所有住房產權都屬國家,至今還有很多廬山工作人員住在老別墅改造的房屋內。
一位牯嶺鎮的行政人員說,“廬山人是全國惟一沒有享受房改福利的群體。廬山文明新城的建設本質上是補上這份福利。”
“公家說這是補房改,讓廬山人享受住房福利,這是行政人員享受的,我們老百姓到底能得到多少好處?”廬山客運公司董事長韓金龍有些擔心,普通居民下山能獲得福利,而且政府出一部分、居民自己拿一部分的比例,現在還沒有說法,居民能否接受還是個問題。
按照新城建設方案,兩年后在廬山腳下威家鎮芳蘭村,建成的“廬山文明新城”,短時間內能否解決居民生活、衛生、教育等各方面需要,都是牯嶺居民所擔憂的。
在新城規劃中稱,凡屬于應當享受房改政策的土地,一律實行無償劃撥,避免一城兩制。同時,經濟適用房住宅小區的建設與商業用地的土地出讓結合起來,學校、醫院和商業網點三同步,新城的功能性設施逐步完善。
“我們都是靠山吃山的,搬下去以后,我們的工作還要在山上,還不知道會怎么安排。”做了二十多年導游的陳家穎說。
對此,管理局工作人員表示,居民遷到山下,本質上是住房問題,與移民無關,下山后的廬山居民仍持廬山戶口,山下居住,山上工作,繼續享受管理局所有的福利。
同時,風景區山門也將遷到山下,并新建大型立體公共停車場,開通游客上山旅游觀光的環保車,客服中心、交通指揮中心等機構也將下遷,“這一系列的規劃完成之后,將會衍生大量的就業崗位。”九江市規劃局工作人員稱。
鎮上的居民都安心地等著具體方案的出現。“對于何時遷移,山上的人也不著急,畢竟下面房子還沒蓋好呢。”李浩明看著門外白霧籠罩的牯嶺,他只想先做好十一黃金期的那一單生意,“保不齊,到時會有什么變化呢。”
■往事
牯嶺小史:一個洋人一部電影改變小鎮歷史
“牯嶺”,來源于英文“cooling”,意為“涼爽”。為其取名的是英國人李德立。當他在廬山出現后,改變了這座山的歷史。
在李德立來廬山之前,山巔原是一片荒地。《牯嶺開辟記》記載,1886年的廬山是豺虎野豬所出沒的地方。那時的牯嶺鎮,不過是廬山上一片較為平坦的荒地,僧、道、尼還有幾個燒炭工,常住人口不過百人。
1895年,李德立來到廬山后,立即為這片荒山著迷。他通過清朝的總理衙門,費盡心機地以“每年十二千文銀”的租金,租借廬山長沖谷一帶,也就是現在的牯嶺鎮。租期是999年。
天生有商人頭腦的李德立,強租牯嶺以后,就將該鎮變成了牯嶺公司,把地分成小塊,并掛上序號,以每塊三百元的價格,面向世界各國出售。
“充分利用媒體,大做廣告,李德立的炒作方式跟現在商家推銷房地產的手法,沒有什么大的差別。”一名每年都要在山上常住的學者說。
幾年的工夫,李德立就把牯嶺的土地,全部賣給了來自西方各國的洋人們。隨后的33年里,李德立和他的各國住戶們,開展了龐大的別墅修建工程。
1927年的時候,山上已經有別墅560棟,滿山金發碧眼的洋住戶兩三千人。
同時,為了配合洋人的生活和建設,中國人在牯嶺鎮西頭的西谷,從事洗染、理發、茶葉等服務行業,加上建筑別墅的中國工人,中國人在牯嶺,也形成了自己的城鎮。
當時的建筑工人是分幫會的,石幫工人來自湖北大冶,木幫工人來自湖北黃梅和江西湖口、都昌,泥水幫來自山下的星子以及四周的山民。
“我全家搬上來的時候,就是做木匠活的。”李家春老家就是江西湖口的,9歲時全家上山,快80年的閱歷,融在了老人的舉手投足里。
“上山的很少下去的,也就是一個大村子,也就千把人。”李家春說,她小時候,整個牯嶺鎮上,避暑休閑的洋人和上山討生活的中國人,約莫有五千左右。
“直到1980年,廬山的常住人口一直保持在六千左右。”廬山公安局的宮警官說,他家是爺爺那一輩上從湖北遷上來的,對鎮上人口的增長了如指掌。
廬山歷史在1980年發生改變是因為一部電影,改革開放初期的言情片———《廬山戀》。當初,它在影院放映時,幾乎常常爆滿。它的熱映直接帶動國內游客涌上廬山。
“1980年以后,廬山突然掀起的旅游熱潮,導致了牯嶺鎮人口持續增長,不久小鎮常住人口就保持在一萬以上。”宮警官說,一部電影讓廬山聞名天下,它也成了廬山不堪人口重負的最直接根源,而導致今天的遷民下山。(記者 孫勇杰 江西廬山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