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天 上班
“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晚上7點半到了工廠門口,看到門口貼著“特級安保區”的警示牌。每個人任何一次進出車間都要經過電子門的安檢,身上有金屬的東西,比如皮帶扣、耳環甚至拉鏈都不能通過。培訓中多次提到,這是為了嚴防產品泄密,若員工被發現攜帶手機、相機、MP3等存儲設備出入車間,立即會被開除。趙飛告訴我,他的一個工友有次把手機數據線忘在口袋里帶進車間,居然也遭開除。
我們這批新人,除安檢外,還需要每個人都簽字登記加上領導確認才能被放進去。走入車間,嗡嗡的機器轟鳴和刺鼻的塑料味立即涌了上來。課長和組長先來訓話,強調紀律:“到了流水線上,線長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
組長從生產線上拿下一個物料給我們展示:“這就是還沒上市的 i-Phone5手機后蓋,你們能生產它,應該感到榮幸。”他說,我們所在的是“遮蔽課”,任務是把手機后蓋的音量孔、USB接口等地方用貼紙和膠塞等材料遮蓋起來,防止這些孔洞在下一道噴漆的工序中被污染。
線長讓我們戴上口罩和手套,先在老員工身后觀察學習。很快,新人陸續上了生產線。 11點,放我們去食堂吃了飯,一小時后開始后半夜的工作。我被分到“點油墨”,就是用油畫筆在手機后蓋的四個1毫米見方的接觸點上涂上保護用的油墨。線長說:“不能多也不能少,要剛剛好蓋住。 ”我連點了好幾個,都被線長拿回來批評說沒點好。
那些分到貼紙的工友也不好受,要把不到5毫米寬的貼紙從紙板上一條條揭下來,平整到位地貼到后蓋側面的4個指定位置。線長還在不停地喊著:“怎么貼得這么慢?! ”“哎呀!你又貼到外面去了! ”“我叫你這樣拿料,照著做,能學會不?……”線長說,這種細致活兒,本來全是女工干的,最近員工辭職太多,只好讓我們這群新人男工頂上。
平均每3秒鐘,就有一個手機后蓋從我身前的流水線上經過。我要做的是迅速拿下來,點好油墨,再放回去,如次循環反復。夜深了,我白天睡了覺,倒不怎么困,就是手和脖子非常酸疼,我只能趁著物料流動間隙的幾秒間,用力地抓握幾下雙手,回旋肩關節。對面的好幾個人都趴下了,線長還在不停催促:“快點快點!流水線不能停! ”一個說笑的人被課長發現了,被罰站十幾分鐘。
工作了兩個小時,按規定應該休息10分鐘,流水線卻沒有停下的跡象。 ”休息?不可能!干到7點吧! ”我左邊的老員工說。我驚訝不已,我右邊的人卻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手頭沒活時,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他點油墨點了兩個多月了。再右邊的按USB膠塞的分頭男,困得不行了就猛捶頭。
看來只有申請上廁所這一種方法能休息了。 3點半,我申請上廁所,過了快一小時線長才給了我10分鐘時間,我出去活動了下筋骨,感覺好多了。到了5點,8小時工作已經滿了,有人提出要下班,被線長嚴辭拒絕。
6點到7點的這一小時是最難熬的,又餓又累,困意也不斷襲來,感覺過得特別慢。我恨不得前面慢點做,或者是皮帶停下來再也不要開。按一分鐘點5個計算,每晚10小時,我要處理3000個iPhone5的后蓋。四條線,12個人,半天能出36000個,很恐怖。
最后我不知是怎么堅持著點到7點的,而張強他們連廁所也沒去過,愣是在流水線上連續坐了7小時。下班后集合,線長嘶啞著嗓子跟我們再強調服從的紀律,還大喊:“你們誰還想5點就下班?來這里都是為了賺錢的,多加把油吧! ”我心想,如果不是線長壓迫,誰會愿意為了這兩小時不到27元的加班費天天如此?
第二天,我白天睡得不是很好,晚上過了12點之后就特別困,一閉眼就能睡著,物料和油畫筆從手中掉到地上好幾次。全技員(相當于副線長)居然還不時過來猛踢我們的凳子:“坐整齊!對準后面的斑馬線! ”聊天是消困解乏唯一的辦法,就連這個,也要被線長和全技員罵。到了最后一兩個小時,看著連綿不絕流來的物料,我煩躁得受不了,有強烈地想把手中的物料扔出去的沖動。我重重地把做好的物料砸在流水線上,每砸一個,罵句粗口,以此來發泄。我身旁的工友也和我一樣。
一個老員工告訴我,其實到了5點你要下班,就算線長不肯,你站起身就走,他根本不能把你怎樣,因為你已經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任務,按公司規定沒有任何違紀。 “說不加班就記曠工,其實只是嚇唬你的。 ”
我們這36人中有兩人很幸運,他們分到了做QC(質量檢驗),每兩小時休息10分鐘,不用加班,一周還能雙休。然而,像這樣的崗位,在富士康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