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醫用耗材確實太貴了。”廣州市民鄒女士感慨道。鄒女士的老母親做了三腔心臟起搏器植入術,出院時的賬單讓她著實體驗了一把“看病貴”。
這份賬單顯示,病人手術前后住院近一個月,總共花了約17.5萬元。在總費用中,西藥費、檢查費、診查費、手術費、治療費、護理費、床位費7項費用一共加起來也不到2萬元。真正花錢的是一項標明為“材料費”的費用,竟然有15萬多元。而這個所謂的“材料費”,主要就是心臟起搏器和配套的導管等高值醫用耗材。
南方日報記者昨日從廣東省物價部門獲悉,廣東作為全國醫藥價格改革和試驗的試點省,正在醞釀出臺醫療器械價格管理辦法。廣東將從價格監管入手,積極探索破解高價醫療器械監管的困局。
○醫療器械行業有一個潛規則:附加值越高、價格越貴的產品越好賣。這正是醫療器械價格虛高集中在高檔耗材上的原因。
○一般來說,一款高值耗材從生產廠家出來到廣州某家醫院,要經過一級代理、華南大區代理、省級代理等多個層級。每一次轉手至少有30%的利潤。
○廣州某醫院價格管理部門負責人表示,其實醫院并不希望醫療器械太貴。普通耗材不能單獨收費,整個耗材項目醫院實際是虧損的。
天價耗材
醫用耗材加權均價水漲船高,如心臟起搏器比增57.65%
“在目前的醫療費用構成中,高值醫用耗材費用占較大的比例。”南京師范大學醫藥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廣東醫藥價格協會副秘書長王國華介紹,由于部分醫用耗材價格昂貴,導致患者和社會的醫藥費用負擔沉重,助推了“看病貴”問題。
以鄒女士的母親為例,如果按住院天數折算,每天的診查費僅為3元左右。手術需要高水平的醫生團隊才能完成,耗時2—3個小時,手術費僅為5000元左右。而所用的植入性醫用耗材等“材料費”,卻高達15萬余元,足足占了總費用的89%。
“現在的醫療價格體系是‘腦體倒掛’的。”廣州某大醫院的科室主任王浩(化名)表示,從目前病人的醫療費用結構分析,藥品和醫療器械都是大頭,它們的價格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老百姓看病的花費。
2009年下半年,廣東省物價局在省內開展了醫療器械、醫用耗材價格專項調研,完成了《醫用耗材價格研究報告》。調研結果顯示,在一般綜合性醫院病人費用中,藥品費平均約占45%—50%,醫用耗材費用約占10%—13%,而與醫務人員技術勞務相關的手術費、治療費、護理費、麻醉費、檢查檢驗等費用不足五成。
省物價局的調研報告顯示,2008年,所調查的醫療機構使用心臟起搏器、管腔內支架補片的種類和數量比2007年明顯增多。而在這兩年中,醫用耗材加權平均價格也水漲船高,如心臟起搏器比上年增加57.65%;管腔內支架補片系統增加47.26%。
廣州市人大代表、廣州醫學院附屬腫瘤醫院副院長崔書中認為“在醫療器械領域,尤其是醫療耗材,確實存在定價虛高的問題,這也是看病貴的原因之一”。
業內人士介紹,醫療器械業內有一個潛規則:附加值越高、價格越貴的產品越好賣。這也正是醫療器械價格虛高問題集中在高檔耗材上的原因,這些產品的價格都是以萬元為單位計算,包括用于心臟手術的支架、球囊、心臟起搏器、人工關節產品等。
壟斷銷售
高值醫用耗材,如植入心臟起搏器,目前還沒有國內企業能夠生產
醫療耗材價格居高不下,一方面是因為新技術需要很大的研發和技術推廣成本;另一方面,也和我國材料技術不過關,導致國外產品壟斷有關。
廣東省醫療器械研究所醫療器械高級工程師陳玉芳有10年的從業經驗,她告訴南方日報記者,醫療器械根據使用安全性分為三類,其中的低端醫療器械產品領域技術含量較低。十多年前,經過大量國內資金進入,目前國產產品已經占據了50%—60%的市場。“比如注射器,國內就有300多家企業生產,經過近幾年的企業競爭與行業整頓,尚有數十家生產企業,已經形成充分的競爭,價格并不算高。”
“高值醫用耗材,如植入心臟起搏器,目前還沒有國內企業能夠生產。雖說原料成本并不高,但因為技術壟斷和專利控制,就能夠賣很高的價格。”陳玉芳說,醫療器械尤其是高端產品,并不是一個充分競爭的市場,價格都是供應商說了算。“曾經有人就開玩笑說,想發財不用賣毒品,可以賣支架,因為利潤率有時能高達1000%。”
由于國外進口器械占據主流,往往某一品類全世界只有幾家企業生產,醫院采購時也沒有選擇權和議價權。一些國外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研發的最低檔的型號在本國早已淘汰,卻仍然在中國市場上大行其道。通過代理商的層層加價,進口價僅僅數千元的醫療器械,到醫院采購時能賣到2萬—3萬元。
對于這些高端醫療器械市場的外資壟斷地位,中國醫療器械行業協會原副會長鄭全錄透露了一個數據:目前,國內包括心電圖機、CT、磁共振等高端醫療器械基本看不到國產品牌,超聲波儀器等領域中跨國企業的壟斷份額甚至超過90%。
“醫用耗材特別是高值耗材不但有‘銷售的壟斷性’,也存在‘消費的被動性’。”王國華則指出,一方面,目前政府僅對醫用耗材在醫療機構的終端價格進行了限制,醫院的采購價仍實行市場自由定價。有些型號規格的產品甚至全球只有一家企業生產,處于壟斷地位的大企業自然希望得到高額的利潤;另一方面,高值醫用耗材往往技術含量較高,患者缺乏判斷和選擇的能力,只能是醫生推薦什么用什么,處于被動消費狀態。
目前醫院診療等服務價格偏低的現實,加上企業無孔不入的不正當競爭,部分醫生為了增加自己的收入,也樂于通過“過度治療”方式以獲得回扣。
在剛性的需求下,供需的不平衡和信息的不對稱,不僅導致患者缺乏話語權,就連醫院采購時也難有議價能力。廣州某大醫院采購負責人就對記者抱怨說,3月份有醫用耗材的供應商通知醫院漲價,醫院還價20%,最后因為該種耗材賣方市場的現實,一分錢都沒談下來。“他們牛氣哄哄地說,5月份前廣東都會漲價至少50%以上,不可能單獨給我們折扣。”
層層轉包
醫療器械價格虛高,主要問題不在廠家的生產環節,而是流通環節
除了外資產品壟斷的現狀外,醫療器械層層轉包的代理銷售模式,是醫療器械價格高昂的關鍵所在。
專家表示,影響醫用耗材價格的因素主要是購進價格、加價率和加價水平。根據目前政策,公立醫院對低值易耗品及手術中使用的大部分材料不允許單獨收費,實行醫療服務收費項目打包收費政策。允許單獨收費的醫用耗材實行差別差率,并設置最高加價限制。其中,單價1000元以下的醫用耗材,允許10%的加價率。單價1000元以上的醫用耗材,加價率為8%,最高加成800元。
顯然,普通醫用耗材最高10%的加價率,和高值醫用耗材不到1000元的加價水平還不會導致“看病貴”。造成患者醫療負擔過重的主要原因,還是醫用耗材銷售價格本身偏高。
“醫療器械價格虛高,問題主要不在廠家生產環節,他們的利潤并不太高,虛高的部分主要產生于流通環節。”陳玉芳介紹,一般來說,一款高值耗材從生產廠家出來再到廣州某家醫院,要經過一級代理、華南大區代理、省級代理等多個層級。每一次轉手的加價至少有30%的利潤可賺。價格越高的產品,加價后的獲利也更大。
廣東省物價局的調研報告則顯示,在所有接受調查的醫院中,89%的醫院主要從批發企業購進醫用耗材,11%的醫院分別從批發企業和生產企業同時購進。絕大部分醫用耗材都要經過批發商這一中間環節,而流通領域的加價率和加價幅度都缺乏有效監管。
該報告的數據表明,在中間流通環節,廣東省內的高值醫用耗材一般從出廠(或進口)到醫療機構銷售給患者,平均加價2—3倍,個別產品甚至多達十幾倍。這些醫用耗材幾經轉手、層層加價,由此而虛高的價格嚴重侵犯了患者的利益。
2004年,為了治理醫療器械價格虛高的亂象,衛生部在北京、上海、浙江、廣東等8省市進行高值醫用耗材集中采購試點工作,以期擠掉流通環節的價格水分。試點的范圍為普遍使用的心臟介入類醫用耗材、心臟起搏器、人工關節三大類產品。
試點工作取得了明顯效果。2008年,衛生部首次親自操刀的高值醫用耗材集中采購成功進行。
然而,盡管藥監局每個月都在簽批新的產品注冊,但衛生部卻不可能月月都搞招標。由于獲得批文的醫用耗材超過10萬種,品種規格又極為繁雜,雖然招標工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卻依舊面臨更新緩慢的問題。
“我們醫院現在的采購價格還是按照2008年的招標價,但其實因為新產品出來,原來的產品價格在國外已經下降了,但在國內仍以幾年前的高價在銷售。”廣州某醫院價格管理部門負責人說。由于招標滯后,不少供應商以原有品種、規格廠家不生產為由,要求醫院以新的價格采購“新品種”,以達到漲價的目的。
“其實醫院并不希望醫療器械太貴。”該負責人表示,根據相關政策規定,11.9萬元的心臟起搏器醫院加價不過800元,普通耗材又不能單獨收費,整個耗材項目醫院實際是虧損的。“加上財政補償不足,醫療服務價格調整又存在滯后性,以及衛生行業新規定和相關標準的提高增加了醫院內部消化的政策性成本,我們的壓力也很大。”
目前《廣東省醫療器械價格管理暫行辦法》擬于近期出臺,對醫療器械尤其是高值醫用耗材的虛高價格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