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的政策安排能否修復傷痕累累的農村衛生? 曾在湖南省湘鄉市某鎮引起較大反響的鎮衛生院醫生“非法行醫”一事,目前已通過談判解決。 該衛生院負責人告訴《瞭望》新聞周刊,當事醫生系“師承醫生”,其助手剛從醫專畢業,都沒有執業醫師資格證。此事曝光后,當事醫生等一批沒有執業資格證的工作人員被上級要求從一線撤下,衛生院因此一時近乎“半癱瘓”。 此種尷尬并非孤例。近幾年,中國農村醫療衛生機構的設施條件有所改善,但人才隊伍建設仍顯滯后,數量不足、素質不高、隊伍不穩定等問題較為突出,已成為制約農村醫療衛生機構改善服務、提高水平的“瓶頸”。
今年6月,國家發改委、衛生部等部委聯合下發《關于開展農村訂單定向醫學生免費培養工作的實施意見》,計劃從2010年起,連續三年在高等醫學院校開展免費醫學生培養工作,重點為鄉鎮衛生院及以下的醫療衛生機構培養從事全科醫療的衛生人才。
12月6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部署建立健全基層醫療衛生機構補償機制的政策措施。會議明確要多渠道加大對鄉村醫生的補助力度,提出在實施基本藥物制度后,政府舉辦的鄉鎮衛生院、城市社區衛生服務機構的運行成本通過政府補助和服務收費補償。
這一系列的政策安排能否修復傷痕累累的農村衛生?
“名醫”非法行醫
8月中旬,湘鄉市某鎮衛生院收治了在玩耍中不慎摔傷手的11歲兒童小宇(化名)。接診的楊醫生有十多年骨科臨床經驗,在當地很有名氣。他和助手通過X光片等診斷小宇骨折,隨后,楊醫生的助手為其手法復位,X光片顯示復位成功。
9月中旬,小宇來院復診,醫生檢查發現其本已復位的骨折處出現移位,醫生們為小宇連續兩次手法復位。小宇家人擔心孩子康復效果不好,對當地電視臺曝光楊醫生和助手均沒有執業醫師資格證,屬非法行醫。此事在當地引起較大爭議。
據該衛生院負責人介紹,衛生院是在國家普及“新農合”后靠財政資金扶持建立的,是全鎮約5萬人求醫問藥的主要機構。衛生院有1300多平方米的大樓,設4個專業科室,但在崗職工33人中,只有16人擁有執業醫師資格證。
湘鄉市衛生局今年10月的相關資料顯示,全市18個鄉鎮衛生院的818名專業技術人員中,有189人無職稱、無執業資質。而據本刊記者了解,地處湘中,經濟比較發達的湘鄉市,其農村衛生院執業醫護人員的占比還算較高。在中部農業和人口大省湖南,約100所鄉鎮衛生院沒有一名執業醫師。
另據統計,截至2009年,湖南省2176所鄉鎮衛生院在崗醫療專業技術人員中,無執業(助理)醫師資質人員多達15000多人,超過30%。
業內人士告訴本刊,除沿海發達地區外,鄉鎮衛生院醫生“無照行醫”是很多地方農村衛生系統的“隱疾”。
本刊記者獲悉,近些年,農村衛生院因患者和家屬懷疑醫療事故而發生醫患糾紛的情況屢見不鮮。一些地方的農民對鄉鎮衛生院不信任,寧可花時間、花大價錢去城市醫院就診。
人才“失血”
在鄉鎮衛生院醫生“非法行醫”的背后,是農村醫護人員匱乏的現實。有觀點認為,當前農村衛生體系已經形成“引不進、留不住、能力提不高”的惡性循環。
據湘鄉市衛生局黨委書記朱振強介紹,湘鄉市去年計劃招聘20名鄉鎮衛生院醫生。雖然將年齡放寬到38歲,還承諾在鄉鎮服務5年就能進市直醫療機構,最終仍只錄用到18人,且有一位擁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的醫生拒絕報到上班。
另據了解,湖南省衛生系統有近三成的鄉鎮衛生院甚至常年錄不到醫學科班畢業生。近幾年,省衛生廳每年都要組織幾次面向農村的衛技人員招聘會,但每次與鄉鎮衛生院達成意向的只有百八十人,真正到崗的更是少之又少。一些大學畢業生寧肯留在城市待業,也不愿到衛生院工作。
在湖南某鄉鎮中心衛生院擔任多年院長的傅廣衛說,很多人把鄉鎮衛生院作為參加執業醫師考試前的“培訓基地”,一旦考證成功立即“跳槽”。在收治小宇的衛生院,最近有5名護士參加資格考試,其中3人已經明言考了證就會辭職。洞庭湖區一個鄉鎮衛生院5年進修培養了37名醫生,才3年工夫就走掉了26人。
朱振強說,如今很多地方衛生體系人才流動格局,沿著“全國性著名醫院——省、市級醫院——縣級醫院——鄉鎮衛生院”的路徑,這意味著,人才被“一級挖一級”,位于“食物鏈”最底層的鄉鎮衛生院,人才流失特別嚴重。目前,鄉鎮衛生院人才培養主要靠縣市財政拿錢,如湘鄉市近3年強化培訓的人員就達1400多人次,但人才可能剛培養成熟就“飛了”。一些鄉村醫生為了進城,棄檔案關系和身份于不顧,令不少縣市衛生局長和鄉鎮衛生院長不敢輸送人才培訓,這又導致鄉鎮衛生院醫護人員素質難以提高。
本刊記者獲悉,2003年前后,很多地方鄉鎮衛生院實行鄉辦鄉管或縣鄉共管,于是,縣辦衛校畢業生、為解決本系統職工子女就業安排的“頂職人員”大量涌入。這部分人文化底子較差,成為合格執業醫師的難度也較大。此外,一部分“師父帶徒弟”傳承下來的“師承醫生”,雖有一定臨床經驗,但文化基礎薄弱、長期形成的操作技法不符合教科書規范,也制約著他們通過考試取得執業醫師資格。
農村合格醫護人才缺乏的現實,折射出中國城鄉二元結構的深層矛盾。
本刊記者了解到,在湖南,很多鄉鎮衛生院月均工資約1300元,骨干醫生(每院不過兩三人)月收入僅2000多元,與縣市級醫院人均年收入五六萬元相差懸殊。
此外,鄉鎮衛生院的生活條件也很難吸引人才。本刊記者在一些鄉鎮衛生院看到,醫護人員宿舍老舊簡陋、破敗不堪,大多沒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鄉鎮衛生院因為工作性質特殊,一線醫護人員幾乎都得24小時待命,職工需要住房。但衛生院往往很難解決職工的住房問題,職工要么在衛生院外面租房,要么住的是危房,要么幾個人一間房。而在鄉鎮衛生院的外面,街道臟亂、商業文化等配套設施落后,子女就學、愛人就業等條件都比較差。
此外,雖然各級財政近幾年為鄉鎮衛生院添置了一些醫療器材,但遠未改變多數鄉鎮衛生院裝備原始落后的狀況。比如,很多鄉鎮衛生院仍在使用原始的小型非數碼X光機,成像效果很差。這種落后的裝備,也是農村醫護人員發生誤診的一個原因,這在無形中加大了醫護人員的從業風險。而在近年“醫鬧”愈演愈烈的背景下,農村社會治安保障覆蓋力度較為薄弱,也讓一些在鄉鎮衛生院工作的醫護人員惴惴不安。
當務之急
朱振強表示,近些年國家越來越重視農村衛生體系建設,但當務之急是要幫助農村改變鄉鎮衛生院人才“失血”的狀況。他提出4條建議:
其一,實行財政撥款、收支兩條線管理。將鄉鎮衛生院的業務收入全部上繳財政,財政根據鄉鎮衛生院的服務項目、服務內容、服務數量以及人員編制全額撥付人員工資和工作經費。同時實行全成本核算,加強成本管理,嚴格控制和確定農村衛生服務的總成本,通過確立基本服務包,實行成本測算,對基本醫療部分實施質量監控,對公共衛生部分進行定期檢查,對轄區農民群眾進行滿意度調查等方式來達到監督管理的目的。即使不能實行全額撥款,也要參照國家對社區衛生服務機構的政策,明確鄉鎮衛生院為財政補助的事業單位性質,并按服務量由各級財政共同承擔工作與運行經費。在此基礎上,對鄉鎮衛生院實行全額預算編制管理,明確人員身份為全額撥款事業編制性質,或參照國家對社區衛生服務機構的政策,明確鄉鎮衛生院為財政補助的事業單位性質。
其二,強化定向培養和技術支援。在每年高校招生時,與家庭困難,或志愿服務農村衛生事業的考生簽訂合同,畢業后按合同要求保證在鄉鎮衛生院連續工作8年以上。對這些考生,可采取適當降低分數線、免除學雜費、給予高校學習期間補貼、優先申請國家助學貸款等形式,定向招生、定向培養、定向服務。對目前鄉鎮衛生院在崗人員,則應適當調整政策,對現有不具備報考執業醫師或執業助理醫師資格而又在鄉鎮衛生院或村衛生室工作的衛技人員,開展大專層次的學歷教育,畢業后允許他們參加執業醫師或執業助理醫師資格考試。同時,利用有關培訓項目經費,開展鄉鎮衛生院報考執業(助理)醫師資格人員考前集中培訓,提高參考人員考試及格率。同時,將農村衛技人員培訓經費列入每年的財政預算,保證每3~5年每個農村衛生技術人員有1次培訓進修的機會,培養造就“本土名醫”。
其三,建立激勵機制。對鄉鎮衛生院工作人員全面落實國家規定的政策性福利,如住房公積金等,同時,為這一群體晉升職稱、子女就學等設計“綠色通道”。如可以單獨設置基層衛生人員高級技術職務任職資格評審系列,對在鄉鎮衛生院等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工作的專業技術人員,晉升高級技術職稱時適當放寬學歷、資歷及專業理論水平等條件,并明確規定基層專業技術職務任職資格僅在基層醫療衛生單位工作時有效,如果要到二級以上醫療機構工作,則要另外參加二級以上醫療機構的職稱晉升考試。
其四,切實改善生活條件,特別是住房條件。應將鄉鎮衛生院職工小戶型公轉房建設納入鄉鎮衛生院項目建設內容,建設經費由各級財政和職工個人共同解決,具體構成為國家、省級財級拿大頭、市縣財政拿小頭、衛生院職工以息代租出點錢。房屋所有權歸鄉鎮衛生院,如果職工離開衛生院時必須交還。(蘇曉洲 黃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