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畢業生選擇以宣泄的方式離開校園,這表明在年輕人中,的確有一種焦慮情緒在涌動。一方面,即將踏入社會所要面臨的就業和競爭壓力實實在在;另一方面,80后、90后的抗壓能力、吃苦耐勞的意志、努力奮斗的精神,則有消退之勢。
●畢業生們要避免走入兩個極端:一種是希望人生完全自由不受束縛,這是不現實的,輕飄飄地生活,就成了沒有文化歸屬的“飄一代”;另一種則是陷入對于成功的焦慮,為“奴”(房奴、卡奴、孩奴)而束縛。當然,社會也要最大限度地關懷年輕人,回應他們的問題和需求。
●主持人:本報記者 支玲琳
●嘉賓: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支玲琳:告別中高考,又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畢業季。每年的這個時節,倡議學生 “文明離校”都會成為話題。但是,集體撕書、砸熱水瓶、裸奔、嘶喊……每一年卻又在上演不同的“最后瘋狂”。宣泄背后,到底隱藏了怎樣的情緒?
張頤武:大學畢業,意味著人生即將邁入一個新的階段。將一些不用的東西砸掉、徹底破壞,并非是出于惡意,也不是要故意搗亂,只不過以這樣的告別方式,通過老生傳新生一代代傳了下來,成為了一種特殊的“傳統”。當然,有些特別哄鬧,甚至影響公序良俗的舉止,應該勸阻。但就總體而言,雖然可能舉止欠妥,卻也無傷大雅。在國外,畢業前的狂歡夜也是很瘋狂的。
但其中還是有一些問題應該引起關注。為什么許多畢業生選擇以宣泄的方式離開校園?這表明在年輕人中,的確有一種焦慮情緒在涌動、抱怨文化在滋生。一方面,即將踏入社會所要面臨的就業和競爭壓力實實在在;另一方面, 80后、90后這代人的抗壓能力、吃苦耐勞的意志、努力奮斗的精神,則有消退之勢。
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太大了。但是為什么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人們卻能咬牙堅持住,表現出非常的忍耐力,而在生存環境顯著改善的今天,人們卻要抱怨壓力太大呢?這看起來是一個悖論。美國社會學家埃里克·霍里的理論也許可以解釋這種現象:困苦并不會自動產生不滿,不滿的程度并不必然與困苦的程度成正比。人的不滿程度,是和他與他熱切渴望得到之物的距離成反比。
我們正處于一個上升的年代。而這種“水漲船高”,在給全社會帶來希望、機遇的同時,也給部分年輕人帶來了壓力。打個簡單的比方:過去是大家都不好,所以也“心理平衡”;但是現在,眼見身邊的“富二代”層出不窮,看著別人買大房開好車,難免心生焦慮。于是,一面是不斷提高的幸福感要求;另一面,是現實的差距。我的觀點是,年輕人產生抱怨、失落的情緒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以抱怨消解奮斗,以社會問題掩蓋自我不足,那就不可取了。
支玲琳:“有人說,時代在前進,可我觸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說世上有一種寬廣的、偉大的事業,可我不知它在哪里? ”30年前,一封署名潘曉的來信《人生的路,怎么越走越窄……》在全國引發了一場關于青年價值觀、人生觀的大討論。如今30年過去了,年輕人卻仍心有戚戚:“居然是80年代的文,感覺卻如此相近”,“讓人有穿越的錯覺”。您怎么看今天“潘曉”們的疑問?
張頤武:這30年,變化非常明顯。當時整個社會剛剛從封閉走向開放,處于一種重啟狀態。所以潘曉的困惑,是在開放的朦朧中所產生的。時過境遷,當年的疑問在今天都已經不是問題。不過,心境卻有相似之處。今天的年輕人剛剛進入社會同樣也感到失落、茫然,只不過所面臨的社會環境、機遇平臺已經大大不同。那么,我們的年輕人是堅韌地邁過這個坎,還是消沉不愿努力,這確實是個考驗。
年輕人要思考,過去30年中國最寶貴的財富是什么?我認為,就是“自我承擔”。過去是社會不讓你承擔,不允許你有自我創造。很多年輕人當時就被埋沒了,英雄無用武之地,F在的社會環境是巴不得你做出成績來,只要你有能力、愿意付出、做出成績,就一定會被認可。當然,社會也需要批評的聲音。但我們別忘了問自己,為什么沒有盡力,沒有超越困難,做出自己的事業?須知,困難的環境是永遠存在的。哪怕你在發達國家就業、創業,同樣也會面臨巨大困難。所以,與其抱怨,不如以正面積極的夢想和行動來完善建設。在實現個人理想的同時,也讓社會變得更好。百度創始人李彥宏說:當代中國有著最好創業的機會,就看你有沒有發現力,有沒有創造力,有沒有堅持力。
支玲琳:青年人的聲音需要傾聽,情緒也需要疏導,F在一些企業設立了“宣泄室”,網上還出現了“發泄網”一類的情緒宣泄網站。這一代青年,既被稱為“想說就說”的率性“尿不濕一代”,又被稱為是有著國際視野、公益心的“鳥巢一代”。面對這樣的矛盾結合體,如何善加疏導,化戾氣為祥和?
張頤武: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說過:個體一旦參加到群體之中,由于匿名、模仿、感染、暗示、順從等心理因素的作用,個體就會喪失理性和責任感,表現出沖動而具有攻擊性等過激行動。因此,網絡時代的傳播環境下,我們尤其要重視年輕人的想法,在全社會形成一種關切和理解。與此同時,還要在全社會弘揚勵志文化。
積極的勵志文化,不是空洞的許諾,而是告訴他們真實的價值觀——只有付出才能得到回報?陀^的疏導,才是最有力的。要告訴畢業生們,成家立業,最起碼要奮斗15年,這是全世界的通例;要告訴畢業生們,我們對于自己的期望不能超越歷史的階段和條件,正是因為差距,才需要現實奮斗的加倍努力;要告訴畢業生們,避免走入兩個極端,一種是希望人生完全自由不受束縛,這是不現實的,輕飄飄地生活,就成了沒有文化歸屬的 “飄一代”,另一種則是陷入對于成功的焦慮,為 “奴” (房奴、卡奴、孩奴)而束縛。當然,社會也要最大限度地關懷年輕人,回應他們的問題和需求。
積極的勵志文化,其實就是不拋棄、不放棄。不拋棄,就是讓落在后面的人,也能夠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不放棄,就是要鼓勵人們奮勇向前,對于跑得快的那些人,要給予應有的鼓勵。這體現了公平的要義。我們不能把兩者對立起來,總是希望前面的人跑得慢點,認為這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