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問題節能燈背后折射出,飛利浦節能燈的貼牌模式在中國走到了“十字路口”。 (東方IC/圖)
作者: 南方周末記者 袁瑛 實習生 張晴 發自廣東佛山 浙江臨安
問題節能燈產品的出現折射出飛利浦節能燈的貼牌模式在中國走到了“十字路口“。
飛利浦登“黑榜”
全球照明巨頭飛利浦登上了節能燈“黑榜”。
2011年3月31日,北京市消費者協會公布了53種節能燈比較試驗報告,在對北京、上海等7省市的33家企業的節能燈抽檢中,有超過兩成的節能燈達不到節能效果,超過七成的節能燈功率實測指標不達標。其中,飛利浦赫然在列。
登上“黑榜”的飛利浦照明產品是其一款5瓦節能燈,檢測結果顯示,其實測功率超出6瓦。這意味著,這款名為“節能燈”的產品,非但不節能,反而還特別耗電。
4月26日,飛利浦照明公關經理胡征宏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飛利浦照明已經做了內部自檢和清查,針對2010年10月之前相關批次存在功率偏高的產品,已經開始主動撤回。”
公開資料顯示,飛利浦連續三年中標“國家高效照明產品推廣項目”,其8瓦、11瓦、14瓦等規格在內的產品都在國家推廣產品之列。
多位業內人士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這次曝光的節能燈產品質量問題,要么是飛利浦的產品設計問題,要么是飛利浦代加工環節出了問題。
飛利浦在國內主要采取代工生產模式。據了解,其主要代加工廠分別是浙江陽光照明、橫店得邦以及杭州飛華。這款5瓦的問題產品究竟從哪個工廠流出,包括飛利浦以及其三家代加工廠都以商業秘密為由拒絕作答。
從節能燈構造來看,一個完整的節能燈包括燈管、燈頭、塑料件及電子原件在內的多個零部件。目前,這些零部件的生產散落在中國各個角落。其中廣東中山古鎮,素以生產整流器等電子元件出名,而千里之外的浙江臨安高虹鎮,則生產了全國近2/3的燈管。“飛利浦找到的代工企業,并不是個個都具備實力,并不能保證產品的質量。”曾為飛利浦做過少量貼牌業務的廣東雪萊特照明公司市場部副部長魏志權告訴記者。
而作為飛利浦在國內最大,也是合作時間最久的代工廠浙江陽光照明集團,其副總經理章澗中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個問題是個常識,是產品設計方案出了問題,具體到零部件,應該是整流器。”“中國的節能燈市場就像個垃圾場,”廣東省照明電器協會會長郭修對記者說,“產品質量出現問題,歸根到底,是因為節能燈市場規模大,但進入門檻太低。”
對于問題產品的具體成因,飛利浦并未正面回應。
代工廠成本之困
從2010年開始,飛利浦的代工廠就開始感覺到壓力。
“原材料上漲幅度如此之大,已經超出了每一個鏈條的承受能力。”飛利浦的另一家重要的代價工企業——橫店得邦照明的一位主管對南方周末記者透露。橫店得邦于1997年開始涉足節能燈代加工生產,2002年獲得飛利浦這筆大單,成為后者在中國重要的代加工企業之一。
不論陽光照明、橫店得邦還是杭州飛華,作為整燈的外加工企業,每年都有大筆的外購,既包括塑料件等輔料,也包括節能燈的核心部件——燈管,這已是業內公開的事實。
而這些燈管,大多來自附近臨安市的高虹鎮,全國整燈企業60%的燈管采購自高虹。這個距離浙江臨安市20公里,面積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小山溝里,聚集了初具規模的節能燈和燈管生產企業四百多家。高虹鎮生產的燈管,占據了全國生產總量的三分之一,世界總產量的十分之一。“去年開始,企業只能穩住不虧損,贏利無從談起。”該鎮最大燈管生產企業錢利照明董事長毛立錢說。
始作俑者,是連續不斷上漲的稀土價格。自2010年11月份至今,稀土產品價格成倍增長,最高漲幅達124%。在稀土產品價格的傳導下,作為燈管重要原料的三基色粉(即稀土粉)的價格也一路水漲船高。稀土粉的用量多少,直接決定了燈管的質量和成本高低。
“以前沒聽說高虹的企業用鹵粉做燈管的。”高虹鎮高樂節能燈生產廠黃時根師傅所說的鹵粉,是一種相比稀土粉價格低廉、品質卻極差的原料。“如今,小一點的企業也開始用鹵粉做替代品,大一點的企業則使用比例較低的稀土粉混合熒光粉。”
代工模式下層層外包的結果則為質量“隱患”埋下伏筆。外包生產廠家無法從加工費中獲取利潤,自然會選擇通過降低原材料成本獲取利潤空間,而稀土價格的上漲更進一步擠壓了代加工廠的利潤。“原材料上漲,代加工廠擔心丟掉客戶只能默認拿單下來做,背后偷工減料肯定是不會跟飛利浦說的。”臨安澤宇照明電器董事長章月平一語道破個中緣由。
據了解,飛利浦與代工廠之間通常根據工廠提供的成本清單,加上一個固定的利潤率,構成飛利浦從代工廠購買產品的價格。“這個利潤率最多不超過5%,大企業的成本核算很低。”節能燈業內人士透露。
顯然,這種“金字塔狀”的代工鏈條,對企業的質量監控能力提出了巨大的挑戰。“抽檢包括駐廠抽檢,是代工企業產品質量監控的主要手段。”一直為德國照明品牌歐司朗做代加工的佛山照明,其華南區銷售經理陳文基對南方周末記者介紹說,“包括飛利浦在內的貼牌生產模式,僅靠抽檢目前無法把控產品質量。”
而作為節能燈上市前的最后一道關口——國家產品標準和認證,在廣東省照明電器協會會長郭修眼里也幾乎“形同虛設”。“為了認證而認證,有關部門只收檢測費,后續管理、監控跟不上,每年的年檢也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昔日伙伴,今日對手
“大家都在觀望,看看別家(飛利浦的其他代工廠)采取什么行動。”一家飛利浦代工廠的高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成本快速上漲帶來的利潤空間擠壓,使得飛利浦和其代工企業之間的關系愈來愈微妙。
5年前,代工廠或可通過各種途徑消化掉原材料波動帶來的成本壓力,然而近幾年,節能燈市場競爭不斷加劇。
“如果成本都由工廠來承擔的話,一方面不公平,一方面我們也無法繼續維持企業的正常運營。”上述高管抱怨道。
然而,面對數十萬家魚龍混雜的中國節能燈生產企業,飛利浦這樣的國際品牌的談判和議價能力十分明顯。“在國內有完全議價能力的企業不多,目前所有代工企業都相對弱勢,大品牌稍有不滿意,就把代價工廠的訂單轉走,國內節能燈企業太多了,大品牌找代工并不難。”郭修說。
一面是成本壓力增大,一面是議價能力不足,對于國內大型的節能燈代工廠而言,也想擺脫飛利浦等國際照明品牌的束縛,不愿總替他人“做嫁衣”。
2008年,國家為鼓勵高效照明,在全國范圍內實施高效照明產品補貼計劃,這為節能燈等市場注入了一針“強心劑”。該計劃對居民購買高效照明產品補貼售價的50%,對企事業單位購買補貼30%。“我們連續三年中標,給我們帶來的銷售拉動達到一千多萬元。”雪萊特經理魏志權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以陽光照明為例,2010年一年,這家公司銷售各類節能燈2.4億只,其中高效照明產品推廣任務量為925萬只,高效照明補貼收入占其利潤總額的比重已經達到約50%。而飛利浦通過招投標進入高效照明推廣項目,每年推廣任務量也在950萬只左右。昔日的“大牌”與其代工廠幾乎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大家都能達標,最后考慮的更多的是價格,這對一向高價位的飛利浦來說壓力比較大。”魏志權認為。2009年,飛利浦的確也曾經發起了一輪“降價風暴”。當時針對6瓦和8瓦的節能燈,其價格降低幾乎到了與國內品牌同樣的區間。
浙江陽光照明作為1990年代就為飛利浦代加工的企業,如今已走出飛利浦的“陰影”——目前公司年產節能燈2億只,占全球市場份額的6%,其中公司銷量的三分之一給飛利浦代工,另外三分之一給其他品牌代工,剩下三分之一是自有品牌,主要在中國銷售。
業內人士對南方周末記者坦言,從陽光照明在近幾年大力開拓國內市場的舉動可看出,“壓縮成本到一定程度以后,陽光照明就受不了了,這條路(代工廠加工)是死路。”
顯然,問題節能燈產品出現的背后更多地折射出,在面對愈來愈激烈的中國廠商的低價競爭中,飛利浦節能燈的貼牌模式在中國走到了“十字路口”。